撰文/ 《財經天下》周刊作者 周享玥 王雨婷
編輯/ 董雨晴
受濾鏡事件影響,小紅書依舊走在激進的“反種草”之路上。2月中旬小紅書發布醫美品類專項治理公告。目前,首批已處罰違規賬號16.8萬個,處置違規筆記27.9萬篇,其中,共14.2萬篇涉嫌營銷引流的醫美筆記被下架。但與此同時,更多創作者展開了激烈的反抗。因為與小紅書溝通無果,在覺得被誤傷的情況下,他們將不滿發泄至了投訴平臺。
“小紅書虛假判定我個人賬號違規!”
2月中旬,在多次對小紅書判定自己的筆記為“存在不真實分享或虛假推廣”的結果發起申訴,卻始終只能得到機械式回復后,小紅書旅行和探店博主“潘多拉逛吃深圳”(以下簡稱“潘多拉”)氣憤地在黑貓投訴上發起了這樣一條投訴。
他不明白的是,作為一位探店博主,自己去親身體驗后產生的真實想法,也沒有任何摘抄和借鑒的分享筆記為什么就被判定為了虛假推廣,“我以前寫過不下四五十篇文案,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更讓他不解和憤懣的是,他發現,問題發生后,小紅書并沒有足夠透明的認定機制可供核查對照,自己也無法聯系到人工客服詢問相關情況,“在APP上聯系客服,全是機械式回復,而官方電話要么通了沒人接,要么就不通。”
這并非個例,在各類社交平臺上,不乏類似的吐槽。有網友曾在微博上吐槽稱,小紅書“動不動就判定商業引流或者亂七八糟的違規”,還有網友表示,“小紅書老是限流,還非說我是商業推廣筆記,我倒是想接廣告,也沒人付我錢啊”,“我之前真實分享反而被舉報”。
而以“小紅書筆記違規”作為關鍵詞在黑貓投訴上搜索,可以得到178條結果;以“小紅書筆記廣告”作為關鍵詞搜索,可以得到53個匹配結果。其中,不乏有反映因日常測評、分享自己女兒日常穿搭及寶寶用品、曬自己買的一些好物等,被判定為虛假營銷或商業引流等行為的案例。
毋庸置疑,小紅書在過去幾年間,在社區治理上的確做出了不少的努力,從早期“小打小鬧”式的提示警告,到后來的“啄木鳥計劃”“熊貓計劃”“清朗”專項行動,再到2021年年底針對整個虛假種草產業鏈推出的“虛假種草”專項治理,以及最近的醫美專項整治活動,小紅書從未停止過“除草”,這些舉措也的確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社區生態。
但吊詭的是,盡管有關虛假營銷、低俗內容等的社區治理是包括抖音、快手、知乎、B站、大眾點評等在內的幾乎所有平臺,都在進行的工作和需要解決的難題,但似乎從來沒有哪一個平臺,可以像小紅書這樣,總是在大刀闊斧治理的同時,被內容創作者們各種“誤傷”和“不解”的聲音包圍。
(圖源:視覺中國)
小紅書激進“除草”
幾乎可以確定的是,小紅書近年來一直走在“反種草”的道路上。
2月17日,小紅書發布醫美品類專項治理公告,表示已于近期啟動新一輪虛假種草治理,將在醫美品類發起重大整治和打擊,分批次取消包括醫美機構、醫美平臺和醫美服務商等在內的共計216家私立機構認證的同時,將對普通用戶生產的醫美筆記進行回查清理,并對涉嫌營銷導流、違規醫美的內容和帳號進行下架、封號、降級處理。
而據官方公布的數據來看,截至目前,小紅書首批已處罰違規賬號16.8萬個,處置違規筆記27.9萬篇,其中,共14.2萬篇涉嫌營銷引流的醫美筆記被下架。
小紅書在這波醫美品類專項治理上的決絕態度,有許多網友是認可的,2月17日當天,“小紅書啟動最嚴醫美治理”的話題還一度登上微博熱搜,引得網友們紛紛感嘆,“終于下手了”,“早該這樣了”,“希望沒有最嚴,只有更嚴”。
而據接近小紅書的人士透露,小紅書的社區治理實際上從兩年多前就已經開始,這次單獨把醫美拿出來做專項治理,一方面是因為隨著各種醫美亂象的出現,醫美行業正在迎來強監管時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醫美在各項可能存在虛假種草的品類中風險最大,一旦對用戶造成誤導,產生的后果只會更加嚴重。
“小紅書兩年前就成立了專門團隊,來做平臺治理。”該人士告訴《財經天下》周刊,不過,在較長一段時間內,小紅書在社區治理這件事上,相對來說都屬于“摸著石頭過河”的狀態,所以“做得比較審慎”。
小紅書社區治理的信息最早可以追溯到2018年。這一年,恰好是小紅書開始駛入快車道的一年。
彼時,隨著2018年前后,不斷引入林允、范冰冰、歐陽娜娜、戚薇等一眾明星入駐,以及在《偶像練習生》《創造101》等大火的綜藝節目上的頻繁出現,一向以“慢”著稱的小紅書,用戶數和月活都開始出現爆炸式增長。2017年5月,成立4年多的小紅書用戶數剛突破5000萬大關,月活1000萬出頭,到2018年7月,這兩個數字就已經分別突破1億、3000萬大關,到2019年7月,其用戶數更是直超3億,月活突破1億。
但從小眾到大眾,內容水化和社區生態的惡化似乎是每一個UGC平臺必然遇到的難題。不斷膨脹的用戶數量,固然推動著平臺的迅速發展,但與此同時,更加多元化的人群的進入,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原有的平衡,整個社區生態變得越來越復雜。
而小紅書,由于不同于其他UGC平臺的天然“種草”屬性,雖然靠著大量的真實案例分享與產品功效介紹籠絡了一大批用戶,卻也不得不承受大量用戶短時間內瘋狂涌入帶來的一系列副作用——不僅因煙草軟文、虛假種草產業鏈、數據造假、違禁醫美藥品等被詬病頗多,甚至一度在2019年經歷下架風波,其曾經備受人們喜愛的好物分享的“種草”形象也逐漸被“假種草,真廣告”的陰影所籠罩。
“當平臺還小的時候,小紅書還可以依靠用戶的自主自我約束,來維持社區一個相對健康的生態狀態,但隨著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平臺會越來越難以依靠自我約束來規范個體的動作,如果繼續此前自由發展的狀態,帶來的勢必會是對平臺秩序和生態的傷害。”上述人士表示。
(圖源:視覺中國)
為此,小紅書先是在2018年上線了薯管家,加強內容及商業化營銷的管理,并在3個月內連發9篇社區筆記規則,對虛假廣告、一鍵代發等違規行為進行警告和震懾,并倡導小紅書博主們在推廣筆記中標明利益相關性。
2019年以后,小紅書設立了專業團隊,先后開啟了多輪虛假營銷專項治理,從2020年9月啟動的專項嚴打社區虛假推廣的“啄木鳥計劃”,到2021年陸續開展的品牌保護“熊貓計劃”“清朗”專項行動,小紅書的“除草”行動持續在上演。有數據顯示,僅在2020年,小紅書處理流量作弊筆記就超過414.4萬篇,處罰賬號56.1萬個,通過線上反作弊系統,攔截黑產刷量超過12.4億次。
但即便如此,小紅書上的虛假種草依舊屢禁不止,2021年十一期間,小紅書更是因“濾鏡景點”一事被直接罵上熱搜,在微博熱搜榜上霸榜近3天,足可見小紅書用戶們苦小紅書虛假種草久矣。
此后,小紅書的整頓力度再次加碼。2021年12月16日,小紅書正式啟動新一輪“虛假種草”專項治理,治理范圍也從早期的站內治理,進一步拓展到了“虛假種草”黑灰產業鏈的整個上下游。包括有需求的品牌方,代理需求的MCN機構和代理商,發布寫手招募信息的通告平臺,以及接需求發布筆記的普通用戶都在這輪治理的打擊范圍內。
2021年12月末到2022年1月,小紅書不僅先后封禁了露得清、妮維雅、多芬、半畝花田等在內的29個品牌,芳珂、可優比、阿道夫、潤百顏等在內的21家品牌,還公開向包括微媒通告、成寶、南京貽貝等在內的4家通告平臺和MCN機構發起了訴訟,直指其“從事‘代寫代發’虛假種草筆記的業務,幫助商家及博主進行虛假推廣”。
小紅書為什么會選在2021年底到2022年初這個時間點突然大規模發力社區治理?
“濾鏡景點”風波固然算是為其敲響警鐘的一個存在,但據《財經天下》周刊了解,小紅書曾在外部做過一個小范圍調研,結果發現外界對小紅書做治理這件事的感知并不明顯。“這一方面說明小紅書過去可能在這上面做得并沒有那么好,另一方面,也證明小紅書在這件事上對外發聲太少了。”一位知情人士對《財經天下》周刊表示。
而更重要的是,小紅書的體量還在繼續擴大,最新數據顯示,小紅書的月活躍用戶已經超過2億。這也意味著,小紅書的社區環境只會越來越復雜。
“要想維持社區生態的健康發展,小紅書不得不在原有治理的經驗基礎上,拿出更堅決的治理措施來,所以最近這一輪虛假種草治理,要比之前的力度都大。”上述人士解釋說。
而從整個產業鏈來看,小紅書儼然已經屬于整個虛假種草鏈路的末端,只在平臺上打擊虛假筆記實際是“治標不治本”,“所以去年12月之前,小紅書治理的主要是站內的虛假筆記,但12月份之后,把手稍微伸長了一點,去做了些站外治理的嘗試,希望能借此打擊到整個產業鏈。”
博主叫屈
過去幾年間,為了維護住“有用和信任搭建起的用戶心智”這個安身立命之本,小紅書一直在很努力地“除草”,但在這些被除掉的“草”中,卻始終難免此起彼伏的“誤傷”反饋和質疑聲。
事實上,早在2018年,小紅書剛剛上線薯管家,并推出9條有關虛假數據、推廣筆記等的社區筆記規則時,就有不少博主提出質疑,“判定推廣筆記的客觀標準是什么?”“真心推薦且沒有利益相關的筆記,是否會被判定為推廣?”“明星不標記推廣筆記,為什么不處罰?”
而在2019年,隨著小紅書開啟多輪虛假種草打擊,筆記的判定標準也更加被頻繁問及。
不少用戶發現,盡管小紅書當時表示,公司內部已經有幾十人的反作弊團隊,500人的審核團隊,以及100多套數據模型打擊代寫、刷量等作弊行為,自己發布的常規筆記卻常常會被提示內容違規,需要二次編輯并通過審核后才能重新發布。這讓不少人質疑小紅書在社區治理上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彼時,對于這一點,小紅書創始人瞿芳曾在線上直播中坦言,小紅書判定“內容真實性”的標準還不夠成熟,如何定義黑產、如何定義違規廣告等也尚未完善,確實沒有辦法做出明確的判定,“一系列的規則還在制定當中,這個過程中會牽扯到產品技術和人工審核運營”。
事實上,也正是因為小紅書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未能找到明確區別推廣筆記和種草筆記之間的界線,這種“誤傷”聲音在之后的幾年間,不僅沒有就此消失,反而一直在隨著小紅書的治理進程一起此起彼伏。
聲量最大的一次發生在2020年10月。彼時,隨著小紅書聲勢浩大地推出啄木鳥計劃,大量筆記和賬號因被判定為低質內容和“接私單”推廣而遭到處罰。僅治理首月,小紅書生態治理部門就對7383個賬號進行了斷流處罰,處罰筆記數量超過21.3萬篇。
這本該是為人稱道的一件事,卻不想小紅書很快遭到了一眾深覺委屈和憤怒的博主的強烈反彈。
2020年10月中旬,一名叫奶茶崽12的博主率先在微博發出三連發問:“花了錢的報備判違規,收了錢的薯條(曝光)判違規,去年的筆記2020年也違規了?”與此同時,在這條微博中,該博主還圍繞啄木鳥計劃的實施目的、判定規則以及小紅書的不良內容等火力全開,并直指在小紅書申訴無用,“這么多年一直弄個機器人對付事”。
這條微博一經發出,迅速收獲了5萬贊,接近2500條評論,不少博主都在評論區和小紅書的官微發起聲討,很快就將小紅書送上了熱搜。
群情激憤之下,小紅書不得不在當晚緊急發布通報,表示當天在上線新的用戶舉報機制過程中,由于誤操作,對部分合規筆記進行了錯誤打標,并推送了警告通知,目前已經在緊急修復。而據小紅書官方給出的數據,這次被誤判的博主筆記共有124篇、企業號筆記387篇。
但即使是到今天,小紅書經營著的“草原”上,這種“誤傷”的聲音依然沒有停止。
小紅書旅行和探店博主潘多拉告訴《財經天下》周刊,自己的筆記就在最近被“誤判”為“存在不真實分享或虛假推廣的行為”。
據他介紹,自己最早于2018年開始在小紅書上發布筆記,既做旅行攻略和經歷分享,也做美食探店,但在流量這件事上一直都比較佛系,四年多內僅發了四五十篇筆記,粉絲數也僅僅100來個,一直到今年初,因為考慮想要半全職來做旅行和探店博主,才開始注重起流量。
為此,潘多拉不僅特意找了個指導自己如何運營小紅書賬號的導師,還在導師的建議下,決定花上50塊錢給自己兩天前發布的一則探店筆記投上一次薯條,增加點曝光量。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此前并未顯示有任何違規的筆記,卻在投放薯條時被判定為涉嫌商業推廣。
更讓他不解的是,小紅書上并沒有公開的認定機制可供自己查詢和核對,當他試圖通過小紅書給出的提示進行申訴時,也無從得到相應的有效回復。
“我目前了解到的,至少有四五個人都遇到了這種情況。”潘多拉告訴《財經天下》周刊,甚至有一位母嬰類的博主,因為了解了他的前車之鑒,在發一張榴蓮的日常分享筆記時,特意將商標包裝撕到只剩下榴蓮肉,也審核了兩三個小時。
“我就想知道小紅書對于商業推廣的審核標準到底是什么?”多次申訴無果,又無法得知自己的筆記問題到底出在哪兒的潘多拉一度十分郁悶。一位經驗豐富的前輩卻告訴他,要想避免這樣的情況,一般只需要下次再發筆記時加上四個字“全程自費”即可。
事實證明,這種經驗的確可行。2月下旬,潘多拉接連發布了兩條探店筆記,一條為好店分享,另一條則是一家店鋪的避雷指南,但兩條筆記都在開頭一段的結尾標上了“全程自費”四個大字。而結果證明,兩條筆記都很快通過了審核,薯條也能成功投進去。
事實上,能夠成功投進薯條,已經成為了博主們公認的判斷自己的筆記是否存在限流等問題的一個常見手段。
“大多數時候,博主根本不知道,而且不可能預見自己的內容會不會踩雷,會不會被限流。更重要的一點是:就算被限流了你也不知道,因為它不會通知你。”兩年多前從公司裸辭,扛起相機成為一名全職旅行博主的石頭告訴《財經天下》周刊,自己經常是憑借以往的運營經驗,從薯條投放入口處,側面得知自己被限流的。
“正常的筆記是可以投(薯條)的,限流的筆記不能投放,這個時候你才能知道被限流,所以你需要每時每刻都要去刷一下自己之前的筆記,看看有沒有哪篇筆記被限流,這是個相當大的工作量。”石頭解釋說。
而即使得知自己“被限流”,不少博主依舊會困于“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的問題上。最近,攝影博主熊思的圖文內容就因為“涉嫌向其他平臺引流”,而被壓制了曝光量,為恢復流量,熊思按照要求對文案和配圖進行了多次修改,但收效甚微。
他告訴《財經天下》周刊,平臺官方規定,博主的內容中不得出現其他平臺的信息,否則會被判定違反社區規則。但在以分享生活經驗、記錄美好生活為主基調的小紅書,博主分享型的內容中,出現一些品牌或其他平臺的露出在所難免。
限流之外,博主們普遍遇到的問題還有違規。
擁有七千多名粉絲的博主于弘,用混亂一詞來形容小紅書對違規內容的治理現狀,“沒有給出明確的說明,具體哪個詞違規,或者哪里違規。只是很含糊其辭地告知違規,很憋屈”。而在小紅書官方賬號薯管家發布的一則對《小紅書社區規范》的解讀的評論區里,“太嚴格了,對于新手來說根本就是難題”和“關鍵是我都不知道錯在哪里了”的評論,分別獲贊4600+和4900+,更有人直接向平臺請教自己的某篇內容,究竟錯在哪里?
對此,有接近小紅書的人士向《財經天下》周刊解釋,社區治理是個很復雜的事情,不可能完全透明地對外公布判定標準,因為一旦規則透明化之后,“大家得知今天小紅書是在按什么樣的方式治理,明天就很有可能出現繞過平臺規則去做的一些新的違規行為”。
事實上,盡管在不少博主看來,小紅書在判定虛假種草上略顯粗暴,但小紅書的社區治理也并非沒有效果。
“最近確實感覺主頁里面碰到虛假種草的概率小了很多。”注冊成為小紅書3年之久的用戶溫言告訴《財經天下》周刊,自己在2020年時,能明顯感覺到小紅書上虛假種草筆記的泛濫,“多的時候,每6條筆記里就會出現一兩條”。
不過,從2021年下半年開始,尤其是小紅書因為“濾鏡景點”事件登上熱搜,小紅書不得不開始加大社區治理力度后,溫言漸漸發現,自己刷到的虛假種草減少了很多,“有時候翻上幾十條也不會出現一條”。
小紅書,被種草反噬?
社區治理幾乎是每一個平臺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必然會面臨的問題,但何以只有小紅書在治理過程中,常年伴隨著內容創作者們“叫屈”的聲音?
“這與不同平臺的不同屬性有關。”一位接近小紅書的人士告訴《財經天下》周刊,不同平臺的用戶心智不同,在社區治理時面臨的主要矛盾也不一樣,“例如提到網絡暴力,大家會想到微博,快手則主要需要面對低俗內容的治理”。
而小紅書,作為一個本意就是鼓勵用戶多做購物分享的擁有極強的“種草”屬性的平臺,“真實種草”和“虛假營銷”的界限本來就十分模糊,無法達到“非黑即白”的判定程度。這就給了一部分人趁機從中薅羊毛的機會,也加大了小紅書社區治理的難度。
但不可否認的是,除了平臺屬性上的原因,小紅書在商業化能力上的不足和缺陷,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這樣的結果。
小紅書的商業化道路走得并不算順暢。不同于抖音、快手等平臺循序漸進地探索出的從純粹的內容平臺,到內容與電商相得益彰的綜合型平臺的發展道路,小紅書其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一直在內容與電商之間左右搖擺。
小紅書最開始的定位是海外購物分享社區,但早在成立的第二年,已經積累了一定內容和流量的小紅書就已經開始了自己的電商業務布局,通過上線“小紅書福利社”,切入跨境電商。
然而,在后續發展中,由于電商供應鏈及服務體系的不完備,小紅書頻陷“假貨風波”,再加上政策的收緊,整個跨境電商市場陷入增速放緩的境地,處境艱難的小紅書只好重新調整戰略,在2017年底,將重心從全力發展電商業務轉向大力發展社區內容生態,并在2018年6月,裁撤了電商業務,開始有意識地加快內容商業化進程。
正是在這個階段,靠著深耕UGC,小紅書的內容品類得以快速擴張,社區也飛速發展起來,成為一個日趨豐滿的流量池。
那一年,完美日記的迅速崛起證明了小紅書的流量價值,也讓不少人看到了這個平臺上腰部以下的小眾KOL的獨特價值。
這個誕生于2016年、2017年下半年才有了天貓旗艦店的品牌,開始時銷量其實一直沒有什么起色。但當2018年2月,其將小紅書作為重點渠道進行大量投放后,銷量卻開始快速上升,直接讓其在當年的雙11中,僅用90分鐘就突破了1億元銷售額,次年618大促中,其更是僅用一個小時就登上天貓彩妝銷量第一名。
完美日記的奇跡引來不少人側目,甚至有機構詳細分析完美日記的投放規則后發現,在投放目標的選擇上,明星、知名KOL、頭部達人(粉絲數>50萬)、腰部達人(5萬<粉絲數<50萬)、初級達人(5k<粉絲數<5萬)、素人(300<粉絲數<5k)、路人(小于300粉絲)的投放比例分別為1:1:3:46:100:150,小眾KOL是其中的關鍵。完美日記母公司逸仙電商招股書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這一點,數據顯示,其合作的KOL超過1.5萬名,其中,粉絲超過100萬的只有800多個。
完美日記的網紅營銷為品牌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越來越多的品牌開始試圖在小紅書上復刻完美日記的成功經驗。而在那時候,小紅書對于博主接商業推廣這件事,尚且還沒有要主動設置后來那么多明確限制的跡象。
不過,隨著小紅書的流量價值被更多人發現和利用,各種亂象也隨之而來,小紅書不得不開始重視起社區治理問題,除了日常打擊虛假種草的同時,陸續推出了自己的品牌合作人平臺、品牌號、“薯條”等商業化工具,甚至把“寄送產品免費試用”這個KOC(關鍵意見消費者)和品牌們最常用的低成本合作方式,也通過“好物體驗官”管起來。
2021年1月,小紅書更是宣布將品牌合作人平臺升級為蒲公英平臺正式上線,要求所有種草推廣必須通過官方的蒲公英平臺完成,即所謂的“報備”,而未經“報備”的種草推廣將視為“違規營銷”。一如抖音的巨量星圖、快手的磁力聚星、B站的花火等商業化平臺,在撮合廣告主與創作者的交易的同時,保證平臺對創作者們商業行為的監測。
但想要從已經在這個平臺上嘗到過甜頭的人手中搶走利益蛋糕,顯然并不容易。尤其是2019年,小紅書宣布將品牌合作人的最低門檻從1000粉絲,提高到5000粉絲,并且要求近一個月的筆記平均曝光量需要≥10000時,就一度引發過博主們對其“清洗KOL”的質疑。
而從目前來看,小紅書顯然還未找到讓平臺、用戶、內容創作者、MCN及品牌方等各個利益相關方都滿意的最佳平衡點。
要知道,當初抖音上線星圖并簽約達人的時候,規則也同樣幾經調整,才逐漸找到各方都較為滿意,既要保證平臺內容質量,又要思考平臺變現出路的平衡點。巨量星圖最新入駐要求就顯示,其門檻數已經從曾經的大于等于10萬粉絲,降低到了1000粉絲即可入駐。
事實上,為了盡可能留住優質創作者,不少平臺甚至會推出各類創作者扶持政策,幫助創作者進行變現。但小紅書蒲公英平臺,目前還未公布過相關活動數據表現,博主繞過蒲公英平臺“接私單”的情況也依然廣泛存在。
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對于不少博主來說,不管是5000的粉絲量和超1萬的平均筆記曝光量,還是報備筆記和日常筆記之間需要保持的比例,完成起來都并不輕松,而筆記被打上廣告標識后可能帶來的流量問題、粉絲粘性問題也同樣讓部分博主更愿意“接私單”。而對于商家來說,走官方渠道不僅會被平臺抽傭10%,博主的報價也會更高。
也因此,不少博主、MCN、品牌方都紛紛開始“見招拆招”,通過各種手段與平臺“斗法”。據報道顯示,除了各種第三方通告平臺,近日,就有品牌方因在小紅書平臺私聊博主被禁言7天甚至封號后,開始通過郵件,甚至以英文或表情的形式私信博主。
而在小紅書與這些未經報備的商業筆記“斗法”的過程中,受傷害最多的,或許會是那些被“誤傷”的認真創作的博主。
事實上,不管是從商業化平臺的成熟程度,還是主要負責甄別和判定是否為虛假營銷等工作的審核團隊,小紅書對比起抖音、快手等平臺來說,都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2021年初,小紅書曾對外透露,其已經建立起一個安全、生態、策略、審核、技術等多部門的生態治理團隊,規模超千人。而抖音的審核團隊早在2018年,就有幾千人規模,快手也曾在2018年表示,審核團隊未來將從2000人擴大到5000人。對比之下,小紅書的人員配置顯然不足。
而在真正找到平衡點之前,小紅書在持續打擊“虛假種草”等行為的同時,或許得注意如何避免運動式的清理誤傷大量腰部和尾部創作者。
畢竟,被“誤傷”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只能在漫無目的的修改和反復試錯中逐漸消磨掉時間和耐心的博主,不可能會有耐心一直等到平臺的治理機制完善的那一天。比如旅行博主石頭,就因為出于對平臺的失望,已于2022年2月初將自己的賬號轉贈給了他人,從事自媒體的熱情也在與小紅書的“拉鋸”中幾盡磨滅。
(熊思、于弘、溫言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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