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楊俏 陳米粒
編輯 / 田晏林
不出意外,這或許是中國物流史上,近年來最貴的一筆收購。據接近交易的人士透露,德邦股份已確認并入京東,交易對價或超百億元。行業普遍認為,收購德邦,能夠彌補京東物流在傳統大件快遞上的不足。然而這份驅動力和想象空間能為企業創造多少回報?考驗京東物流整合能力的時刻到了。
一紙公告,讓德邦股份的前景變得愈發明朗。
若無意外,這家老牌快遞公司的整個團隊,連同其147億元總資產,將最終歸屬京東物流。有接近交易的人士向《財經天下》周刊確認,在2月28日的早會上,德邦快遞創始人崔維星已經對內宣布公司將被京東收購,“京東已經委派高層進入,崔總也會在6月份左右徹底離開公司。”
三天前,德邦股份宣布,其控股股東因正在籌劃與股權結構變動相關的重大事項,決定停牌。
3月2日,德邦股份再發公告稱,停牌期間,交易各方就控股股東股權結構變動相關事項進行了進一步溝通協商,尚未簽署相關交易協議,停牌還將繼續。
事關重大,德邦和京東表現得都格外謹慎,外界對談判的真實過程知之甚少。
但市場上,關于德邦“賣身”的消息已經傳了半年多。傳聞中的收購方不止有京東,還有順豐、韻達、抖音等。不過近日,隨著抖音出面否認,京東和順豐成為呼聲最高的“接盤俠”。在消息人士看來,畢竟德邦有近300億元營收規模的盤子,“不是誰都能輕松吃下的”。
據德邦內部人士透露,公司從2021年初開始人員優化,從行政、文職,到裁撤多個一線營業部成立單個經營分部,門店經理和高管團隊,皆有涉及,“如此卡控成本也是為了最終能賣個好價錢。”
《財經天下》周刊獲悉,在2018年德邦股份上市后,阿里集團旗下的菜鳥曾伸過橄欖枝,據傳崔維星當時報價320億元,最終沒能談攏。
現在,德邦被京東收購似乎已是公開的秘密。連續幾天停牌,坊間猜測或許交易還是卡在了價格上。
3月4日,德邦股份將在總部上海召開股東大會。據要去參會的股東聽聞,京東曾開價130億元,隨后調到150億元,最終交易價格很可能在170億元,相較于目前公司市值上浮30%左右。
據此推算,持有德邦股份約35%的崔維星,在賣掉公司后,將直接獲益近60億元。
(圖源:視覺中國)
收購背后
“對崔總而言,此時賣掉德邦無疑是最好的歸宿。”據前述接近交易的人士透露,目前京東收購德邦股份后的初步變革方案已經出具,包括整個人事架構、業務結構和財務方面都會有所調整。
德邦內部人士告訴《財經天下》周刊,未來京東很可能先從德邦快遞在職的副總裁中,挑選一位進行管理上的過渡。而曾經德邦的掌門人崔維星和二把手崔維剛兩兄弟將會徹底離開。
此次停牌前,德邦股份預披露了自2018年上市以來的最差業績。2021年公司預計盈利0.7億元至1.9億元,同比減少67%至87%;若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公司將錄得上市以來首虧,預計虧損范圍在1.6億元至2.7億元之間。
而這個成績,還是去年下半年公司大批量裁員、力保利潤后的結果。
危局之下,德邦的股價從巔峰時期的每股30元,一路退至每股10元左右,市值相比剛上市時的300億元,直接縮水近70%。
國內物流市場以公路運輸為主,按照貨物重量和運輸組織方式,大致劃分為快遞、零擔(指零星貨物交運)和整車運輸。
1996年,崔維星以承包南航貨運部起家,創立德邦股份的前身——崔氏貨運公司。他先是涉足空運和零擔運輸,盡管零擔和整車的毛利率偏低,但憑借差異化優勢,德邦瞄準高端客戶,推出精準卡航/城運等特色產品,讓其在零擔運輸領域確立了龍頭地位。那時,物流行業流行著一句話:快遞有順豐,零擔找德邦。
后來隨著電商經濟的繁榮,德邦在2013年11月宣布進入快遞市場,然而過于保守的經營思路,讓德邦敗在了時機面前。
“開始過于保守,公司認為做電商件太low、不賺錢。等到2016年真正準備發力時,已經太晚了。”一位熟悉德邦的業內人士坦言。
2016年,順豐、圓通、韻達、申通紛紛在A股借殼上市,中通也成功赴美IPO。快遞市場的競爭可謂白熱化,德邦物流的快遞業務自那時起節節敗退,市場份額從2018年的0.88%滑落至2020年的0.68%。2020年5月,菜鳥系韻達成為德邦股份第二大股東。
隨著戰略傾斜,曾經令德邦最引以為傲的零擔快運業務,亦腹背受敵。前有老牌勁敵安能物流上市進攻;后有競爭者強弱聯手搶食“蛋糕”。比如順豐通過收購新邦物流建立了“順心捷達”的快運業務品牌,百世收購了“全際通”,成立百世快運。2017年至2020年,德邦的快運業務也連年縮水。
作為物流行業第一家上市的快運企業,德邦走到被收購的局面讓外界頗為感慨。如果還能有其他選擇,崔維星估計也不會想舍棄自己辛苦經營了25年的企業。
過去幾年間,這個行業流血纏斗的殘酷性,讓崔維星明白,一旦錯過最佳的發展時機,德邦注定要失去單打獨斗的能力。
2021年初,市場陸續傳出德邦管理層與意向投資者接觸,磋商收購方案,比較收購對價的消息。據順豐內部人士證實,德邦和順豐有過接觸,“但順豐體系已經有順心捷達,且公司目前的重心在同城貨運上。相比之下,德邦快遞與京東現在整體的布局更為互補。”
前述接近交易的人士也認為,“京東目前的主要優勢在倉儲配送,可以為德邦快遞導流,而德邦快遞能夠彌補其在傳統大件快遞上的不足。”在業內人士看來,京東物流之所以能在眾多買家當中勝出,不排除其對德邦的渴望程度高,相對出價也最高的可能。
不過,《財經天下》周刊注意到,京東和德邦的背后,還站著共同的投資人紅杉資本,或許這也直接促進了兩家企業高層的有效溝通。
過去幾日,資本市場也很看好這次交易。德邦股份停牌前,股價自2月23日起低位啟動,連續三日上漲后,收獲了開年以來的首個漲停板。最終停牌價留在12.66元/股,累計漲幅近20%。
(鄭州京東亞洲一號倉庫物流園 圖源:視覺中國)
京東步伐
2018年1月下旬,瑞士達沃斯,崔維星和劉強東難得碰上面。那屆世界經濟論壇年會,是他倆鮮少公開同臺的場合之一。
午餐會上,上市剛滿7天的德邦意氣風發。崔維星說,德邦正跬步進軍國際市場。面對行業整合兼并加劇的形勢,他更是直言“我們并未考慮這條路”。
那天下午,劉強東戴著同聲傳譯耳機坐在臺上,面對凱雷投資集團聯合創始人大衛·魯賓斯坦的發問,他對京東物流的上市問題作出正面回應,并透露公司正在加大物流領域的投資。
彼時,崔維星沒有想到,德邦的高光時刻就此永遠停在了2018年。
盡管現在劉強東已經卸任京東集團CEO職位,正式退居二線,但自2007年他主張自建物流后,到2017年正式成立京東物流集團,再到2021年5月物流板塊在港交所掛牌上市,劉強東已經為京東物流設計了一條清晰的發展路線。
此次收購德邦,京東物流的版圖再次擴充,京東的整個物流生態圈也在趨于完善。
在此之前,今年2月,京東集團旗下子集團京東產發連續4次增持中國物流資產的股權,比例高達87.19%。這意味著,布局4年多時間,京東可以提出強制性無條件現金要約。這家在全國擁有38個物流園及179個物流設施的供應商,終于成了京東的囊中之物。
而更早以前,京東集團對本地即時零售和配送平臺達達集團垂涎已久。2016年,京東先是收購了達達47%的股權,后持續加碼。最近,京東又花費5.5億美元對達達集團進行戰略認購,將持股比例提升至52%,牢牢握住話語權。
不過,這兩次收購行為,主角都不是京東物流。據業內人士分析,沒有獨立上市前,京東物流沒有融資渠道,企業又不賺錢,所以收購只能假借他人。
京東物流唯一的出手時刻在2020年8月,斥資30億元收購以航空貨運見長的跨越速運,瞬間擁有了超過620條航空貨運航線。截至2021年上半年,這個數字已增長超1000條。
縱觀京東在物流方面的幾次擴張:對中國物流資產的并購,滿足了其自建倉庫的需要;對跨越速運、達達集團、德邦股份的收購,均是對自身業務線的補足。
2019年,京東進行了史上規模最大組織架構變革,京東物流在集團內的權重再次被拉高,與京東商城、京東數科一起,被外界視為拉動京東集團營收增長的“三駕馬車”。
在京東物流上市前,王琪的公司曾為京東做過傳播策略服務。回憶當時與京東高管集體開會的場景,她表示,劉強東非常清楚自己的訴求,把正品、物流、低價排在需求的前三位,然后是售后和SKU(商品品類數量)。“記得他當時說,京東電商的品牌積累是需要和倉儲物流發揮協同效應的。”在王琪看來,京東走過的每一步路,都非常符合劉強東的性格。
上市之后,京東物流好似按下了加速鍵。過去的一年,京東物流新增倉庫數量達450個,相當于2007年至2017年,10年間的建倉數量。截至2021年三季度,京東物流已運營約1300個倉庫,41座亞洲一號智能物流園區,運營的倉儲總面積約2300萬平方米。
業務的急劇增長,最先感知到壓力的總是一線員工。一位負責京東物流中轉環節的員工告訴《財經天下》周刊,自從上市后,公司整體氣氛變得緊張了,“上市要看財報的,之前在運營上投入太多,所以公司需要在引流和投入上做平衡。”以他所在的揀運部門為例,去年以來開始承擔部分引流責任,被要求提升散單業務。
的確,投資者看效益,上市公司就需要嚴格控制損益。京東物流砍掉了像家具大件、合同物流這樣的虧損業務,同時給負責KA(關鍵客戶)和銷售發展的部門提出了100%年速增長的任務。一些承受不了業績壓力的員工選擇離職。
不過,在京東物流CEO余睿看來,和互聯網行業的大多數公司相比,京東物流走得沒那么快,甚至有點 “枯燥” ,還需要時間改善提升。
(圖源:視覺中國)
京東的陽謀
熟悉余睿的人覺得,他的做事風格和性格與劉強東有些相似。他不滿足京東物流只是一家運輸公司,擔心將來會變成一家只會跑腿、搬箱子的公司。
他認同劉強東對京東物流“一體化供應鏈”的戰略設計,認為京東物流可以從企業客戶的前期銷售預測環節就介入,并基于銷售預測,進行品類分布、庫存安排;銷售開始之后,及時滿足退換貨需求。
實際操作下來,這確實對客戶的生意產生一定助益。比如安利公司,在和京東物流合作后,庫存周轉天數降低了大約 30%,庫存儲備資金也大幅減少;斯凱奇的所有電商訂單,加權平均交付時間減少了約 5 個小時,提升了效率和消費者體驗。
目前,京東物流75%以上的營收,都來自一體化供應鏈的客戶。研究物流與供應鏈十余年,行業專家楊達卿對《財經天下》周刊表示,2017年京東物流獨立發展之后,不再只是京東商城的“后勤保障”,而是獨立創造價值的物流服務公司,“不只是成本中心,它還是新利潤源。”
2018年至2021年上半年,京東物流來自外部客戶的收入逐年遞增,分別為110億元、188億元、339億元。2018年,外部客戶收入僅占京東物流總收入的29.1%,而到了2021年上半年,這部分收入占比升至54.7%。
其實自從公司成立以來,京東物流一直在虧損。劉強東砸了好幾百億在上面,也不見好轉。為了給物流持續“輸血”,他最多的時候,一周能見42位投資人。
盡管業界并不認可這種瘋狂砸錢的行為,但劉強東有自己的固執。他覺得京東多年以來斥巨資投資的物流,錢并沒有損失或者蒸發掉,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直到2020年,京東物流才第一次看見曙光,實現全年盈利。有投資者透露,2021年的財報也比較好看。
隨著中國物流行業競爭加劇,企業并購整合步伐加速。橫向對比同行,會發現京東物流的擴張速度其實并不快。
這些年,順豐通過收購和股權投資的方式收攏了新邦物流、順立通、嘉里物流等企業,早早就將業務遍布快遞、快運、冷鏈、即時配和國際服務等領域。2017年劉強東在接受央視財經采訪時曾表示,未來能在國內物流業立足的,只有順豐和京東兩家。
外界也經常拿京東物流與順豐做比較。2021年上半年,順豐營收883億元,而京東物流營收只有485億元,是對方的一半。此外,京東物流的毛利率和凈利率分別為3.65%、-31.39%,而同期順豐這兩項數據分別為10.1%、0.47%。
一位接近京東的行業人士指出,京東物流與京東集團之間的關聯交易一直有潛在風險,盡管這在財報里沒有太多披露。而且在面向企業客戶的賽道內,京東物流的對手越來越多。繼順豐、菜鳥入局后,百世集團也扔掉了快遞包袱,將重心轉移到供應鏈賽道。
京東物流要面對的挑戰還有很多。望眼整個物流行業,若此次德邦順利并入京東,這將是近年國內物流史上最大一筆收購。當一代“零擔大王”德邦股份就此落幕,這家市值130億元的公司,從此將和京東的命運纏繞一處,故事變得復雜。對京東物流來說,如何讓這些用真金白銀收購來的企業,創造更多回報,考驗整合能力的時刻正在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