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最后一個季度,激光雷達行業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是,行業“鼻祖”德國激光雷達公司Ibeo宣布申請破產。這家成立于1998年的行業先行者,曾在2017年作為技術支持方,與法國知名汽車零部件供應商法雷奧公司,共同促成了全球首款L3自動駕駛量產車奧迪A8的問世。
【資料圖】
另一件是,激光雷達行業龍頭Velodyne,宣布與一家激光雷達初創公司Ouster合并。市場有消息稱,所謂合并,實際是Velodyne被低價收購。
六年前,Velodyne創始人大衛·霍爾曾樂觀地表示:“我們是領先的獨行者,終點線就在眼前。”同時,他也注意到身后,“正有上百個憤怒的騎手,氣喘吁吁地追趕”。
但激光雷達行業的變化速度還是遠超霍爾的預料。“騎手”們很快后來者居上,有部分沖到了Velodyne的前面,而且他本人卻在2021年2月被董事會掃地出門。
彼時,在遙遠的中國上海,三位“85后”創業青年——李一帆、孫愷、向少卿,已經在激光雷達行業摸爬滾打了近八年。他們聯合創辦的上海禾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禾賽科技”)就是這群“騎手”里,跑得最快的一個。
那一年,已經在中國激光雷達領域占據一席之地的禾賽科技,成立了集團公司并開始計劃上市。
據Yole Intelligence發布的《2022年汽車與工業領域激光雷達報告》顯示,禾賽在ADAS 前裝量產定點數量、L4級自動駕駛激光雷達市場份額、車載激光雷達領域總營收均為全球第一。
整個2022年,禾賽實現營收12億元,同比增長66.9%;全年交付量達到80462臺,同比增長467.5%。其全年營收和交付量均超過8家國際同行公司總和。
2023年2月9日,禾賽科技正式登陸納斯達克,成為“中國激光雷達第一股”。但用CEO李一帆的話說,上市的主要目的不是融資,“我們希望在國際市場上,能夠有禾賽應得的江湖地位。”
▲(禾賽科技上市儀式現場。受訪者供圖)
其實創業之初,禾賽科技是靠著在無人機上搭載激光遙測儀,為工廠檢測危險氣體賺錢的,2016年才開始探索車載激光雷達市場。并在當年下半年,把最好的人力、物力資源都投入到這塊業務上。
在李一帆看來,創業公司唯一的競爭力就是速度。他判斷對了。但決策雖關鍵,時機同樣重要。
這些年,中國在新能源汽車領域掀起巨浪,不僅讓中國電動汽車品牌智能化實現了反超,還順帶盤活了上下游行業,典型的受益方就是激光雷達。
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電動車產量已占到全球的65%,同時中國車企在推新功能時更加激進,去年交付的理想L9,還有今年的L8、L7,蔚來ET7、ET5、ES7,剛剛上市的小鵬全新G6、以及開啟預售的仰望U8都配備了激光雷達。
李一帆認為,禾賽是幸運的,能夠有機會在競爭激烈的市場沉淀。“我把中國市場卷明白了,再去卷海外,是有優勢的。”
目前,國內外的激光雷達市場呈現“冰火兩重天”,但不可否認,中國激光雷達產業起步較晚,仍存在技術路線、成本控制之爭。已是行業龍頭的禾賽科技也不敢懈怠。
近日,禾賽發布了最新車規級超薄遠距激光雷達——ET25。和大部分車載激光雷達裝在車頂或前保險杠的位置不同,該產品打響了“艙內激光雷達”第一槍。
據悉,這款車載激光雷達機身厚度僅有25mm,不僅做到了小巧,還滿足了艙內超薄、散熱、噪聲等嚴苛的物理要求。
作為公司CEO,李一帆想要的不止于此,他要讓禾賽科技成為機器人的“眼睛”,解決物理世界中一切低效的問題。
以下是「市界」對李一帆的訪談精選(在不影響原意的情況下,有刪改):
如何看待上市和股價?
市界:今年2月,禾賽科技登陸納斯達克,成為“中國激光雷達第一股”。不論什么行業,“第一”總是受關注和爭議最多的,這會給你或公司帶來壓力嗎?
李一帆:“第一”的稱號我不會想太多。在我看來,是不是第一不重要。谷歌也不是第一個做搜索引擎的,很多行業中最終做的最棒的也不是“第一”。
市界:今年是上市的好時機嗎?
李一帆:禾賽不是全球第一家激光雷達上市公司,在我們前面還有八家。很多人都說今年上市不容易,但這個時間節點我們是認真思考過的。禾賽判斷一件事做還是不做,和難易程度沒有太大關系。有時候難的事情更應該去做,因為價值更高。
市界:上市給禾賽帶來了什么?
李一帆:很多人認為上市對于企業來說,最重要的功能是融資,但我認為不是。從公開信息就能看出,禾賽這次上市只融了不到2億美金,而我們D輪融了將近4億美金。也就是說,上市融資很明顯不是我們最重要的目的。
市界:什么是最重要的?
李一帆:我們希望在國際市場上,能夠有禾賽應得的江湖地位。如果沒有上市,公司的很多數據,如出貨量、成本、毛利率、研發效率等,沒有一個很好的渠道能夠讓大家看到。上市后,這些數據都是公開的,有利于客戶了解公司,增加信服力。同時,禾賽的知名度也打開了,以前可能有客戶沒聽說過我們,但假如今天我去見一個大客戶,他再說沒聽說過禾賽,就不合理了。
市界:在全球市場,很多比禾賽早上市的公司,剛開始股價漲勢都不錯,現在跌入低谷,你怎么看這種落差?
李一帆:股價只是一個短期的反映。汽車是一個很艱苦的行業,只要低于客戶期待,晚交付一天,很可能你客戶那一天的車就下不了生產線,這是很嚴肅的事。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很多競爭對手都是過度承諾、低期待交付,甚至不交付。
而禾賽強調最多的就是“不過度承諾、超期待交付”。長期看下來,很可能最后市場只留下幾個玩家,那時候得股價和其真實價值一定是正相關的。
何時盈虧平衡?
市界:禾賽發布的ET25,各方面性能都有提升。像這種研發需求,是車企提出的,還是你們通過市場調研得知?
李一帆:一般都是車企提出。可以想象成是點菜。比如去一家米其林三星的法餐或日料,一般主廚會提前打電話告訴你他們有什么菜,你也可以提出訴求,雙方找個中間點。甚至主廚在聽完你的訴求后,還可以專門為你開發一道新菜。我們的研發就是類似的過程。
▲(超薄遠距激光雷達ET25上車實拍。受訪者供圖)
市界:早期的激光雷達因成本高昂,很多車企起初不愿意用。但隨著產業鏈逐步成熟,產品價格已從幾萬美元下降至幾百美元。未來,車企降本的需求仍在,禾賽如何應對?
李一帆:激光雷達價格逐漸“親民”,不是某家公司的功勞,這是全行業這些年在做的事。一般來說,降本方法無外乎:1、在結構上少用特別貴的東西,選擇適合工業化、質量穩定且低成本的材料;2、我們做了很多定制化芯片的開發,而這些以前都需要采購;3、提高生產制造過程中的自動化率,降低人力成本;4、也是行業都明白的,最終最大的玩家會產生規模效應,禾賽是這個行業最強的競爭者,我們供應鏈、流程管理、資本開銷等等,都是做的非常好的。
市界:很多車企在整合供應鏈時,為確保安全,會尋找二供、三供。這會讓你焦慮嗎?
李一帆:站在供應商的角度,我一定不希望車企找二供;但從客戶角度,這是必須的。所以,真正能影響客戶決策的,是我們的產品夠不夠獨特。
當發現行業的創新已經進入瓶頸期,自己還不具備成本優勢,才是比較糟糕的。但現在我們在成本控制上做得還不錯,且每推出新一代產品,獨特之處是二供做不到、想不到的。
今天很多車企只有一家激光雷達供應商的原因,不是他不想找二供,而是每個供應商的特點都非常不一樣,車企肯定選擇自己認為最好的。如果他去找二供,很可能差得有點多。
市界:長期來看,當行業相對穩定,每家產品性能和成本都接近時,又當如何?
李一帆:我們只要是效率最高、市場份額最大的那個,在一供位置,就不用擔心有沒有二供的問題。
市界:聽說有些車企已經開始自研激光雷達,這對你們來說,是危險信號嗎?
李一帆:長期看,我覺得(車企自己做)沒有必要。如果他的需求太特殊,供應商做不了,干脆自己做也可能。但在激光雷達產品上,還不至于。車企自研的,首先絕大部分是自家各車型通用的零件。
市界:行業規模化剛起步,很多激光雷達企業目前還處于虧錢狀態,大約何時才能盈虧平衡?
李一帆:目前禾賽還沒有實現凈利潤轉正,很大的原因在于,激光雷達這個行業還有大量的開發工作要做,我們不可能把研發都砍掉,不然盈利當然容易,但禾賽不會那么做。我們覺得,今天投的錢,未來能幫公司賺回數倍,即使現在虧錢也必須要投。
而且現在大家更關注的是毛利的范圍和趨勢是否合理。我們的毛利率在行業里做得還不錯。長期看,產品收益得增長還是蠻快的。從這方面講,我們肯定有更大的概率會先盈利。
解決物理世界中低效的問題
市界:前段時間你滿世界跑去談生意,海外是今年主要發力點?
李一帆:確實今年在海外市場花了更多時間。中國市場汽車智能化之戰差不多今年就會有結果,而海外市場汽車智能化浪潮近兩年才開始,最早也得2025年、2026年才有結果。所以去年我就花了不少時間研究海外市場,今年把更多精力放在和歐洲、北美客戶談新項目上,但這些基本也得在兩三年后才能收效。
市界:激光雷達最早是國外先做的,而現在,中國激光雷達企業反超歐美同行,原因是什么?
李一帆:國外是做得早,對早期的市場也更熟悉。但中國能實現反超是因為:第一我們在硬件產品的研發、供應鏈、制造能力上有優勢;第二體現在資金鏈上,在中國我們服務的造車新勢力也好、傳統車企也好,大家的研發能力、節奏的激進,明顯強于海外的車企。作為供應商,天然的應對能力就被鍛煉出來了。禾賽也是比較幸運,有機會在更激烈的市場沉淀下來,接下來“卷”向海外,更有優勢。
市界:特斯拉CEO埃隆·馬斯克一直堅定地反對激光雷達。但最近有消息稱,特斯拉的自動駕駛硬件HW4.0即將量產上車,其中配置了一顆高精度4D毫米波雷達,你怎么看?
李一帆:這不挺好嘛,大家以更嚴謹和全面的方式去看待一個科學問題。
市界:你之前預測,激光雷達的終極形態是“消失”,也就是激光雷達和視覺系統融合成一個傳感器,激光雷達“消失”之時,就是它的普及之日嗎?
李一帆:普及會更早。所謂“消失”,就是2D的攝像頭和3D的激光雷達最終融合為環境傳感器。融合的傳感器對周圍環境可感知的所有空間范圍內物體的距離、顏色、速度等都可以識別,實現統一化的場景。但是這還很遙遠。
▲(禾賽科技在建的麥克斯韋智造中心。受訪者供圖)
市界:禾賽未來還將拓展到新興的機器人市場,可以透露下這方面的規劃嗎?
李一帆:我確實看到了更多的機會,在于如何把機器人技術應用到各行各業。像所謂的人臉識別技術,現在火熱的Chat-GPT,都是數字技術在數字世界里的應用,它是虛擬的,并不能解決物理世界中低效的問題。而我認為,所謂機器人技術解決的問題,都是在物理世界中,人們還在做,但做得不夠好的工作。
當然我也意識到,為了做好這件事,首先整個行業周邊的技術要發展起來,這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叫“三維感知”,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
下一步,公司確實有不少的產品線,除了用在量產車上,也覆蓋其他行業,比如工廠、港口場景下的物流和清潔環節。除了硬件,也會做一些解決方案,比如不僅有傳感功能,也能解決一些決策的問題,甚至執行決策。
類比馬斯克的想法,他覺得我有學習能力、后臺的計算能力和產品的定義能力,那我能不能做出一個通用的機器人來解決一些工廠的問題?我們也會思考,一個好的激光雷達產品,能顯著提高哪些行業的效率。
CEO的自我修煉
市界:作為行業中的領先者,禾賽少不了有被同行“挖墻腳”的煩惱吧?
李一帆:我們仨都在硅谷工作過,那里是沒有競業協議的。在他們的觀念里,如果一個人在離開公司后,創造了更多的價值,并且他創造的價值不是因為竊取,那你應該鼓勵他這么做,而不是把他拴死。
只要不涉及法律道德和商業機密,我更希望行業是一個開放的系統,每個公司的特長不一樣,喜歡就留下,不喜歡就離開。
市界:這些年,行業里創業公司合伙人鬧翻的案例不在少數。你和兩位聯創有沒有產生過摩擦?
李一帆:摩擦沒有,我們叫討論。禾賽上市的時候,我當時現場講的第一句話就是,感謝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朋友。
公司的管理層和早期創業團隊之間,一定要求同存異。什么叫同?那就是我們三個人,三觀一致,理念、價值觀和方法論接近。
創業以后,我們花了大量時間思考公司的價值觀,如果這部分不合,事情就干不長久。
什么是異?就是大家的領域和分工不同。理論上講,合伙人分工不同,可以幫助你看到更完整的全局觀。有的合伙人負責前沿技術,有的負責工程量產,有的管產品定義、銷售這類的東西。本質上,大家不應該有無法談明白的事,甚至摩擦。如果最終的意見不一致,把它拆成這兩個層面去討論,會得到比較有效的結論。
市界:這些年,什么時候壓力最大?
李一帆:生活每天壓力都很大,那很正常。我關注的是,我要做的決策能不能在我扣動扳機時瞄準。至于打得準能得多少分,打不準有什么損失,并不影響那個時間點做好決策。所以,即便世界末日來臨,我壓力也不大。
市界:創業過程中,心態波動過嗎?會用什么方式緩解?
李一帆:首先我會反思,反思為什么會波動,還是這份工作需要再修煉?放松的方式就是堅持每天運動,讓自己的身體保持比較好的狀態。
市界:這樣會不會對自己太嚴苛了?
李一帆:沒有,我覺得這是創業者必須意識到的。我聽過一句話挺逗的,說是作為CEO,所有能放到你桌子上的事,一定是最爛的事,因為能被解決的事到不了你這兒。你就得習慣這樣,不能總抱怨說為什么好事沒到。如果你每看到一件糟糕的事,就情緒失控,甚至影響你做決策,說明還是欠修煉。
作者 | 劉冬雪
編輯 | 田晏林
運營 | 賈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