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豐卷款消失,在江蘇盱眙留下爛尾項目,577位業主的2.05億元資金不知所蹤。
一地雞毛后,五洲國際挺身接盤,讓愁苦已久的業主們重燃希望。然而,五洲國際與當地政府商談拿地未果,去意堅決。這時業主們才意識到,他們自始至終都是 “局中局”的群眾演員和棋子。
《國際金融報》記者調查發現,五豐和五洲國際這樣的劇本同樣在江蘇昆山上演。五豐留下了爛尾項目,坑了昆山5700名業主的15億元。
《國際金融報》記者調查發現,五豐和五洲國際,明明是一脈相承,卻看似陌路。憑借著兩者間“默契”的配合,這一套路在無錫、盱眙、昆山等多地上演,受害者無數。
有意思的是,五洲國際的二股東是融創中國董事長孫宏斌的胞弟,名叫孫宏兵,持股18.77%。
北緯32.76度,東經118.44度,坐落著蘇北小城盱眙。
因為盛產小龍蝦,這座小城更為人熟知的身份是聞名遐邇的“小龍蝦之都”。門派林立的小龍蝦界中,盱眙小龍蝦一直獨占鰲頭,成為各地盛夏夜市中的王者。
5月,伴隨著新一季小龍蝦的上市,盱眙也將步入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
初夏已過,白晝漸長。傍晚時候,大排檔開始出攤,結束了一天工作的人們憑借味覺的選擇涌向不同的餐館大快朵頤。
一個月后,一年一度的“盱眙龍蝦節”的到來,會將這一氣氛推至高潮。屆時,這個小城將再次用小龍蝦烹制的饕餮大餐俘獲慕名而來的食客味蕾。
隨處可見的小龍蝦元素讓紅色儼然成為小城的基本色調,這無疑為夏日的氣溫再添了把火,也暗合了部分人當下的心境。
然而,盱眙小龍蝦再美味,當地五豐商貿城的業主也無心品嘗。
2018年5月7日,在經歷了1000多個日夜的妥協與等待后,100多名盱眙五豐商貿城的業主再次集中在一起,試圖為多年的傷疤爭取一味療傷藥劑。
爛尾
頹垣廢址的氣息在路邊即可感受到。
形狀不一的木板附在破裂、殘缺的門窗上,因尺寸不夠,仍有大片空洞。本該透明的玻璃灰蒙蒙的,蜘蛛結的網從門樓延伸至腳下,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銀色的微光,側門的墻角長出了數根約莫一人高的油菜桿。
繞道往內,殘頹更甚。柳絮、枯葉、垃圾、玻璃渣、灰塵布在地面、電梯等隨處可見的地方,腳底走過時灰塵會記錄下你的印跡。走廊上大片石膏吊頂砸下,鋼筋裸露懸掛在半空,乳膠漆大范圍地脫落,導致天花板、墻壁斑駁狼藉,從中穿過,偶有水滴、膩子粉落在發間,滿目瘡痍好似剛被臺風洗禮過的現場。原定的商鋪區仍為毛坯,地面上一灘灘積水讓人幾乎無從下腳。
這是盱眙五豐·義烏商貿城(以下簡稱“盱眙商貿城”)的現場,距離其原定開業時間已經過去近5年。這里也由無數人夢開始的地方變成了人盡皆知的爛尾樓。
2010年,作為重點招商項目,江蘇五豐物流商貿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五豐商貿”)頭頂光環挺進盱眙。彼時,這個蘇北小城的規劃重點是“北擴東移”,人們似乎已經看到一個集行政、商貿、物流、居住于一體的新城區主體框架。五豐集團拿到的盱眙縣愛民路1號的地塊正位于這一版圖中,在它的周邊分布著縣委縣政府、當地最好的教育資源———盱眙中學以及奧體中心、中央公園等。
隨后深諳營銷之道的五豐集團通過一波波攻勢點燃了人們對于這個項目的熱情。
《國際金融報》記者來到水電停供、僅由兩名安保人員輪流看守的項目銷售中心,透過布滿灰塵的沙盤、尚未拆下的宣傳板以及墻面上大片的宣傳畫,試圖勾勒出6年前那場盛況空前的搶購。
按照五豐的宣傳,盱眙五豐商貿廣場占地266畝,建筑面積近30萬平方米,項目整體規劃為商品展示、產品交易、休閑購物、倉儲物流、配送運輸、商務辦公六大功能于一體的大型市場綜合體。分兩期開發,一期是五豐·義烏商貿城,8萬平方米的一站式小商品批發采購總部,二期建筑面積22萬平方米,規劃汽配、五金、建材、農副食品、倉儲、物流等專業市場以及旗艦店和生活、休閑購物配套。
五豐的宣傳中始終在淡化“盱眙”這一概念,著力強調輻射范圍的廣闊,“以盱眙為圓心,發散輻射蘇皖地區500萬消費人口,蘇北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年消費規模達到300億元之巨”。
這一宣傳的功效強勢滲透,以至于業主王皓至今對其提到的“復制、打造、無憂經營”還爛熟于心。
復制義烏模式,義烏源頭進貨,特邀具有20余年的浙江義烏商貿城管理團隊提供管理服務,打造盱眙商業運營的標桿項目,無憂經營,十年托管,前3年房租抵房款是其最大的噓頭。
王皓感慨彼時“公交車、動力傘全都在宣傳這個項目,力度之大可謂涵蓋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
銷售中心還用大巴分批次地將意向業主帶往義烏進行實地考察。
回憶起這趟短暫的“考察之旅”,已經花甲之年的吳桂民顯得悔不當初。當時,和妻子一同在外打零工的吳桂民回鄉之際通過鋪天蓋地的廣告知曉了這個項目,夫妻倆在外打工十多年,原本省吃儉用攢了些錢,思忖著給兒子在縣城買套房以作結婚用。實地了解到義烏市場的租金后,在銷售人員高昂利潤、快速回本的誘導下,吳桂民的心理防線被擊破了,他決定將兒子的婚房延后,畢竟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夫妻倆沒有退休工資,商鋪的租金也算是為日后的養老謀了個出路。
2011年,盱眙五豐商貿廣場開盤銷售,銷售中心人滿為患。不少南京、合肥的業主在宣傳攻勢下也慕名前來,隊伍延伸至門外百來米,外面空地停滿了車,門口臨時搭建起的舞臺上,動感的音樂聲中,穿著暴露的表演者賣力地扭動腰肢。
當日簽約的劉同告訴《國際金融報》記者,每個銷售人員的對面均排起了長龍,自己終于挪動到第一排時,銷售人員用沙啞的嗓音說:“二樓已經沒有了,要就趕緊和我說。”
最終577位業主買下了盱眙五豐商貿廣場一期的872間商鋪,總計2萬多平方米,共計2.05億元,也由此開啟了他們漫長而煎熬的維權時光。
根據《國際金融報》記者實地搜集到的資料,這一項目彈性頗大。公攤面積占比高達52%,實用面積僅48%。業主可選擇自營或托管于第三方公司———盱眙五豐義烏商貿城經營管理有限公司。選擇10年托管的業主前3年房租抵房款,每年房租為總房款的8%,因此購買時只需支付總房款的76%,后7年實際房租的90%歸業主,剩下的10%為托管公司的管理服務費。
除了一鋪一價導致的均價差異過大外,業主的購房合同也不盡相同,存在至少4個版本以上的合同。
自2013年2月起,在項目附屬設施和內部工程均沒有完工的情況下,開發商五豐商貿通知業主繳納契稅和維修基金辦理了房產證和土地使用證(沒有完成房屋交接手續)。
根據約定,盱眙五豐商貿廣場于2013年6月30日試營業,2013年10月1日正式營業。
臨近試營業期,項目裝修遲遲沒有進展,選擇自營的業主無法進駐。一股不祥的預感在業主中蔓延開來,隨后的人去樓空直接佐證了這一判斷。即便業主多方找尋,開發商始終未再露面。
接盤
2016年底,維權似乎出現轉機。
盱眙市信訪辦在接待時透露該項目將由盱眙五洲國際集團全盤接收(以下簡稱“盱眙五洲”),預計2017年4月簽訂合同,隨后將由盱眙五洲履行五豐與業主的所有合同。
自此,在外界看來,與五豐商貿沒有任何關系的盱眙五洲化身白衣騎士,讓愁苦已久的業主們重燃希望。
盱眙五洲為五洲國際的附屬子公司。資料顯示,五洲國際2004年起家于江蘇無錫,開發運營商貿物流產業園和城市綜合體項目,集團主要從事物業發展、物業投資及提供物業管理服務。2013年6月13日在香港上市,截至2018年5月18日,其總市值約為25億港元。
背負著業績壓力的上市公司為何會對這個爛尾樓施以援手?
又是套路
《國際金融報》記者查詢工商信息發現,無論股權方面還是人員方面均顯示這兩家公司絕不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是“自家人”。
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顯示,五豐商貿是最高人民法院所公示的失信公司。在接連穿透其背后的3層關系后,記者赫然發現了無錫五洲國際裝飾城的身影,而它的另一個身份為五洲國際的全資子公司,五洲國際裝飾城的董事長舒策城也是五洲國際集團董事長。
▲數據截至2017年12月12日股權變更前
因此,江蘇五豐商貿是五洲國際的間接持股子公司。
此外,就人員方面來看,項目的托管方盱眙五豐義烏商貿城經營管理有限公司的法人為徐凱源,而徐凱源也是無錫洲匯商業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無錫洲匯”)的法人和董事長,而無錫洲匯正是五洲國際的子公司。
有如此親密的關系在,也就不難理解為何五洲國際會對五豐商貿投以善心。
五豐業主們在心生期冀的同時,也困惑于在盱眙發展失利的五洲,在自身已舉步維艱的情況下,如何接盤五豐商貿。
盱眙五豐商貿廣場往南約莫2.6公里,便是盱眙五洲國際廣場,和五豐商貿廣場一樣,五洲國際廣場也是以招商項目身份進駐的。
按照五洲的規劃,這一項目包括大型超市、星級影院、時尚百貨、中西餐飲、休閑娛樂、酒店公寓、高檔住宅等多種業態,集購物、娛樂、餐飲、休閑、文化、影院、旅游、居住、商務等多功能于一體,建成后,將填補目前盱眙無國際化商業中心的市場空白,引領盱眙商業升級。
因強勁的宣傳和概念炒作,2013年盱眙五洲國際廣場開盤時,盛況空前。即便價格躍居蘇北神盤之巔(一樓商鋪均價3萬-4萬,二樓1.8萬-1.9萬,三樓0.6萬-0.8萬不等),依然供不應求,托人找關系取號搖號的不在少數。
供求關系的失衡直接導致了開發商盱眙五洲的強勢——所有業主在購買時必須簽訂捆綁協議,將商鋪委托于無錫五洲國際商業運營有限公司盱眙分公司經營管理。
根據該托管協議,該項目第一期委托日期為2013年5月1日-2018年4月30日,第二期為2018年5月1日-2028年4月30日。第一期中5年的房租抵房款,因此購房時只需支付總房款的60%。第二期的租金收益部分90%歸業主,10%為托管公司的商業服務費。
換言之,即便購買了店鋪,業主依然無法自營,僅能夠獲取相應租金費用。
第一期托管屆滿時,因為項目經營不善,出現大范圍空置,業主們希望收回商鋪自主管理。
《國際金融報》記者實地走訪發現,僅馬路一側商鋪出租情況較為樂觀,內側商鋪出現大量空置,透過貼滿紅色招租信息宣傳單的玻璃,內部空空,僅留下搬離后的一片狼藉。
時值用餐高峰期,偌大的商場,目光所及除記者外,再無來客,廣播里的促銷信息成了惟一的熱鬧源。
除了經營不善,讓業主們更加無法接受的是,二期托管中實際的費用構成,低于市場價的租金和高于市場價的物業費成為矛盾所在,業主認為這一定價方案無疑意味著用降低租金的方式來實現物業費的最大化。畢竟租金大部分歸業主,而物業費則全部屬于托管公司。
自身運營步履維艱,與業主矛盾日益激化,恐短兵相接、訴諸法律的五洲國際還有多余的氣力來盤活五豐商貿嗎?
屢試不爽
果不其然,在經歷了近一年的僵持后,事件出現變數。
2018年4月下旬,業主代表得知因為五洲遲遲不愿拿出實際行動,相關部門已經準備重新考慮新的接盤方了。
一名五洲國際的工作人員在接受《國際金融報》記者采訪時,解析了五洲方面前后態度變動的原因。
其坦言,五洲國際與相關部門的僵持主要在五豐商貿項目的二期規劃土地上。五洲國際接盤五豐商貿的前提是以7年前五豐商貿的一期拿地價獲得二期的200多畝地塊,畢竟房地產開發商天然追求低價土儲。然而7年前土地的價格與今日怎可同日而語,何況非法造成國有土地資源流失責任重大。五洲的訴求沒有得到滿足,是雙方遲遲未能達成共識的根源。
上述人士為《國際金融報》記者算了筆賬。五豐商貿若要正常運營,尚需3000萬元左右的修繕費用,而二期土地的差價高達數億元。一旦達成,對于五洲國際而言,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如此看來,這場博弈中五洲始終處于有利地位。
在間接持股子公司五豐商貿卷款消失,留下爛尾項目一地雞毛后,全資子公司盱眙五洲跳出接盤,成則百畝二期地塊收入囊中,左手資金,右手土地,懷揣最值錢的兩大資源盆滿缽滿;未果則一拍兩散,毫發無損,全身而退。
如果我們將目光拉長至更大的范圍,會發現這般空手套白狼的套路五洲國際已不是第一次上演,其似乎已經“駕輕就熟”。
盱眙五豐人去樓空之后,其原班人馬注冊的公司又轉戰昆山,操辦起昆山五豐廣場的項目開工。盱眙五豐項目開發商———五豐商貿的監事黃期鋒和前法人林允贊也出現在了昆山五豐廣場的開發商江蘇五豐置業管理層名單中。
按照規劃,該項目規劃建筑面積60萬平方米,計劃分兩期建造完成,2013年10月開始預售商鋪,采取售后包租、回購等形式銷售,吸引了5700名業主購買,總計房款超15億元。一期工程2016年6月30日交付。臨近交房,騙局顯露。
2017年1月24日,業主們突然收到通知,開發商五豐置業被一家港股上市公司五洲國際給收購了,且重新公布了交房日期于2017年7月30日。然而五洲國際接盤后卻故意拖延工程進度,遲遲不肯為業主辦理房產證,政府部門猜測其試圖借力打力,通過業主向政府施壓,以此來低價收購被政府收回的項目二期地塊。
拿地未果后,在持有五豐置業10個月后,五洲國際終將其賣出。
明明是“自家人”,卻裝陌路,五豐的卷款消失和五洲的有償接盤,環環相扣,手起刀落間,頗為精準。憑借著兩者間“默契”的配合,這一套路在無錫、盱眙、昆山等多地上演,受害者無數。
二股東孫宏兵
五洲國際的這一“套路”并未能在資本市場行之有效。縱觀五洲國際當前資本市場表現,每股作價0.5港元,總市值25億港元的五洲國際可謂不折不扣的“仙股”。
然而這個仙股背后的二股東卻來歷不小。
2015年11月底,自然人孫宏兵以3.2億港元狂攬五洲國際控股有限公司9.36438億股,占五洲國際已發行股本的18.77%。這一數值讓孫宏兵一舉成為五洲國際二股東的同時,也進入了投資者的視野。
后由媒體證實,孫宏兵為融創中國董事長孫宏斌的胞弟。
此番入股五洲國際與孫宏斌及融創中國本人雖無直接關聯,但孫氏家族的背景,以及此前關于其個人身份參與雨潤并購案,難免讓業內產生聯想。有分析人士認為,孫宏兵入股五洲國際目的或在于借助舒家兄弟在商貿物流領域的經驗,以期去盤活雨潤旗下的物流地產。畢竟彼時雨潤已深陷泥潭,而融創對追逐雨潤已經釋放了足夠的興趣。
即便有如此舉足輕重的人物在后,五洲國際的業績依然難掩低迷,股價呈現出持續下滑的態勢,資金短缺、債務危機,所持物業銷售停滯等均暴露在其年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