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西門東的老宅,充滿歷史典故的街巷……漫步在南京城中,每一處都蘊含著古都的往事春秋。而散落在南京街頭巷尾的古井,猶如深扎在古城土壤里的一叢叢根系,滋養著一代又一代南京人,也見證了城市面貌的滄桑巨變。
六角井街巷中的古井
(資料圖片)
如今,在南京城的隱秘深處,仍可尋得一口口或在使用或已荒廢的古井。他們雖然離現代人生活漸行漸遠,卻能串起古城的歷史文化。而城中有一批為此奔走的“訪古人”尋井而來,成為“尋保人”,努力保護著老南京的根系與市井煙火氣。
城市標本
它們因古井得名見證石城變遷
南京是一個和井有關的城市。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很多的地方都因井得名。
位于珠江路北側的雙井巷,東起成賢街,西至將軍巷,南接大紗帽巷的這條小巷因為明代此巷有兩井相近得名;位于大行宮西南的銅井巷,東起太平南路,西至延齡巷,因巷內舊有銅井庵得名;三山街西南側的金沙井東起中華路,西至原銅作坊,明代中期,此地天旱挖井,井內流沙含有金粒,因而得名;清將楊鏡巖率兵在南京挖一井,人稱楊公井,街以井而得名……在同樣致力于老門西歷史研究與保護的南京城市文化研究者陶起鳴的協助與陪同下,南京地方文史研究者陸暉則將目光投射于秦淮、聚焦于老城南,“老門西是南京城里最后一片未改造的老街區,也是南京現存古井分布最密集的地區,這一代列入文保范圍的古井有20口左右,大多隱藏在街巷深處。”
六角井古井
多次的尋訪,陸暉實地收集到這一帶諸多有關古井的資料,更整理成文。“同鄉共井,是老門西一條歷史悠久的巷子,因東晉名相王導曾在此挖井以激勵鄉人的傳說而得名,巷內現存兩口古井。”陸暉告訴記者,“同鄉共井2號井,據說這口井就是巷名上的那口同鄉共井——清代古井,2014年被列為南京市秦淮區不可移動文物。它位于巷口一角的井臺上,老井欄多年前失蹤,現在井欄為后加的,井內壁青磚完好。”不過,這口古井如今已廢棄不用。“同鄉共井還有一口古井,藏在11號民居內第三、四進院內北側墻下。井旁墻上還保留著一個佛拱的形龕,居民說這是用來供奉井龍王的。”同樣,此井已廢,佛龕下方可見一只圓形井欄,陸暉在走訪中聽當地民居主人講述得知,“曾有文物販子出價收購井欄,因他舍不得祖上留傳之物,且擔心失去井欄不安全,才保留至今。”
因有明代古井一口,井欄呈六角形,故名六角井。后成巷,巷以井名。六角井是老門西另一處以井命名的街巷,巷內現存兩口古井。陸暉走尋訪中發現,“六角井19-2號井,井欄為八角形,呈灰白色,外側雕飾精美,上半部為豎紋,下半部為蝙蝠圖形,極為罕見。六角井32號井,位于六角井32號對面的路邊井臺上。現存井欄為八角形,青石質,目前井中仍有水,不過水質混濁。”
三條營古井
古井不僅僅存在于地名之中,對于城市而言,它們也是記憶中磨滅不去的片斷,成為城市歷史的標本。高崗里9號井,位于高崗里9號對面的路邊井臺上,為秦淮區不可移動文物。“它原為一口古井,民國時期改建為消防取水用井,水井深而寬闊,水深13米以上。井欄體量大,為民國時期制作,刻有‘民國廿二年二月立’‘綠竹園西首’‘同人共井’等字。”陸暉告訴記者,“這口井是南京近現代消防事業的見證,非常有價值,更可貴的是,它至今水質清澈,居民仍在使用。”這些古井遺跡所包容的文化內涵,仍是歷史名城的標志之一。
古都城事
它們深藏不露延續市井煙火
南京歷史上有上萬口井,據記載,清末江寧府城(今南京老城)內還有5000余口。《白下瑣言》記載:“城中人口輻輳,食井不可勝計……”古井是城市生活必不可少的設施。不過隨著時代變遷,城市發展,這些街巷里的古井很多已經不再被使用,但在隱秘的街巷深處中,仍舊可以發現一些“活著的”古井,一直受到當地居民的重視和喜歡。
小百花巷1號井
小百花巷內,有三口被列為秦淮區不可移動文物的古井。“小百花巷1號井,位于小百花巷1號院內,這是一口有故事的井。井欄為南宋古物,原在瞻園內的普生泉上,不知何時被移至此地。該井欄呈八角形,上有兩只圓孔,雖然有些磨損,外側刻著的隸書‘普生泉’、‘淳熙丙午邵永堅建’依然清晰,訴說著它不尋常的前生往事。院內居民對此井非常愛惜,現井水清澈,每天都在使用。”陸暉介紹,“小百花巷的另兩口文保古井,分別在16號和24號。16號井位于一條巷道盡頭,井欄完好,但很久以前就因水源污染被廢棄,24號井位于小巷道路一側,六角井欄,水質清澈,居民還在使用。”
然而,并非所有的古井都能擁有文物的身份,但在城市之中它們卻在不聲不響中,填補著人們生活,將人們拽進了老南京城中家長里短、煙火濃厚的市井氣息中。
同樣在小百花巷,在一位老人的帶領下陸暉發現在一戶院子里還藏著一口古井,被鐵蓋隱藏在深處。“這是一口沒有井欄的私家用井,看樣子年代也很久了,至今水質清冽。井的主人說,經常都會有一些喜歡攝影的學生專門過來拍這口井。像這樣深藏不露的老井,附近人家院里至少還有兩口。”陸暉介紹。
與民居共生共存的高崗里9號井
高崗里22號民居,曾是清代織錦機房,里面也有一口古井。這口井承載了院里年近百歲的高齡高齡張玲霞的太多記憶。陶起鳴與陸暉在尋訪中遇到了張玲霞老人,她透露,“曾經先有水井,后有人家,過去的人蓋房子前,都要先挖口井,再蓋‘茅肆’,最后才輪到建房,這口井的年代比房子還要久遠。自從她嫁進這個院子,這口井就一直陪伴著她。當年沒有自來水,吃的用的水都是這井水。每天上井,淘米洗菜,洗洗涮涮,就成為大院里幾房人家的日常。到了夏天,井水還可以冰西瓜,沒有空調、電扇,打一桶井水澆在磚地上,屋子里就變得涼洇洇的了。”張玲霞老人說,這口井比一般的要深,一根竹竿探不到井底,即使大旱之年也不枯竭,只是出水量會少一些,大家需要趕早才能搶到水。現在大家都用自來水了,但這口井還在使用,不僅院內人家用,外面鄰居也來打水,“這樣好,井就要經常用,水才會一直好下去”。
至今與古井相伴的張玲霞老人(右)與陶起鳴交流古井往事
在暖陽下,經常會有老人坐在井臺邊上曬太陽或者聊天。因為水井的緣故,鄰里間親密往來的畫面躍至眼前。沒有精致布景,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卻時時刻刻直抵人心。這些日常的市井生活,也是城市文化的魅力,雖然粗糙,卻又生機勃勃。
亟待保護
一群尋保人為南京古井奔走努力
歲月流轉,在如今的南京城走一遭,古井正在逐漸成為過去。在各類文物中,古井可謂是最不起眼的“小物件”之一,“它們分布零散,不易監控,井欄極易毀損、被盜,是文物販子垂涎的獵物,有些沒有文物身份的古井,更有可能會被當作城市改造的‘攔路虎’而輕率拔除。”但在很多文史研究者和文保志愿者看來,這些散落在南京街頭巷尾的一口口古井,猶如深扎在古城土壤里的一叢叢根系,它們滋養過一代又一代南京人,也見證了城市街巷面貌的滄桑巨變。
高崗里9號井上的銘文清晰可見
陸暉認為,南京城里至今能在原地完好保存的古井已經越來越少,這些城市標本的保護刻不容緩,而保護這些古井最好的方法,是讓更多市民熟悉它們、關注它們,將它們置于公眾視野的保護之下。
如今,在南京有一批這樣的文物保護者以及志愿團隊,他們尋井而來,用文字與照片記錄下古井的點點滴滴,而一些志愿者更開發相關文保平臺,讓更多人了解這些城市的活標本。“南京老門西文化守望者協會”,就是一直尋保這些古井的志愿團隊之一。
而在諸多尋訪古跡的“尋保人”中,有一位“05后”從“六角井”開始,踏上南京乃至周圍城市的古井尋訪之路。“一次偶然的機會,經過陸暉老師的介紹,讓我邂逅了華夏古跡圖,我在這里學到了之前沒領會到的許多新知識。”“華夏古跡圖”是南京一群志同道合的文保者打造的一個面向文物古跡愛好者走訪古跡的平臺,幫助用戶查找身邊的古跡文物、查看文物的介紹,并可以通過足跡,上傳圖片和發現文保。安楠告訴記者,因為自己的興趣,自5歲開始他帶著父母的一通踏上“尋保”之旅,至今他已經尋訪過500余處古井,“好多井發現的時候還未入保”。
在安楠尋訪下得以保護的駱家邊的古井
在安楠的尋保下,江寧駱家邊的一口文物古井被避免偷盜,甚至重新修繕保護。這也成為這個小小南京娃個人文保史中成功保護的第一口古井。“古井就好比一座城市的眼睛,古時人的生活離不開一眼眼水井,人們與井有著深厚的感情,我之所以會那樣癡迷、執著地尋訪古井,是因為我覺得它們是一個城市的象征、一種文化。如今老城不斷改造,使我有一種緊迫感,要做這些寶貴財富的記錄者。”安楠告訴記者。
南京老坊巷古井
在南京,有各行各業的工作者投入到尋訪保護中,而南京諸多古井,在這些民間文保志愿者的發現和推動下,在社會輿論積極推動下,迅速得到有關部門的重視。“有了水井才有人家,才形成老街巷。現在留存的古井越來越少,而周圍有原住民的井相對保護情況會好一些。而相對于景區里的古井,隱藏在城市民居之中的古井,更有實用價值。”陸暉說。這些古井在城市里已存在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井壁青苔上積淀著厚重的歷史,井欄勒痕里銘刻著歲月的印記,它們有理由被后人善待,在這片土地上繼續鮮活地留存下去。
南京日報/紫金山新聞記者 王婕妤
實習生 雍婕
本文圖片由受訪者陸暉、安楠以及華古平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