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圖】
作者:賴賢帥
我看了看天空,今天真是個萬里無云的好日子。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仿佛想讓世界變得明朗。我捋了捋散在耳垂的一絲灰白鬢發,坐進了半舊帷幔裝飾的破損馬車。馬車沿著記憶的軸線,緩緩駛向故事的原點。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春天,那時的春天有著數也數不完的歡喜日子。日頭晃悠悠地掛在天上,似乎永遠不會被流云遮擋。我坐在自家的院落中,一邊哼著鄉里的書生新作的小曲,一邊忙碌著娘親吩咐我要完成的針線活。
弟兄們去了村口打酒。指不定他們打了酒,還要去聽會兒曲。他們聽的曲不是書生作的小調,更像是情情愛愛的曲子,一聽就讓我面紅耳赤,他們卻總是哈哈大笑。他們都愛喝酒,尤其是烈酒,連最小的弟弟也會偶爾像他的哥哥們一樣,輕沾一口。我央了大哥,讓他偷偷幫我斟一碗姑娘家喝的桑葚酒。大哥點點我的額頭,說我不好好做女紅,指不定醉了更要出差錯。我撇起嘴角,作勢要把針線活撂下,去找東院的嬸子嘮嗑。嬸子家去年嫁出的云姑姐姐,有讓人咋舌的聘禮。聽娘說,云姑姐姐不僅做得一手羨煞方圓十里的女紅,還為鄉里的張富戶生下了一個人見人夸的大胖小子。村里占卜的老人總在桑樹下搖著蒲扇說,云姑啊,注定是被夫家憐惜的富貴命,這份福氣可是村里頭一份,羨慕不來。
嬸子前陣子來串門,手上提了只撲騰著翅膀的斑鳩,還有些許罕見的作料。嬸子見著我,眼里涌出了笑意。她拉著我的手,跟我講斑鳩搭配她手里食材的種種功效。她說這份心意是云姑姐姐給我的。云姑姐姐說,小妹總是做針線活,白天做就算了,晚上還得做,也不怕熬壞了眼睛。聽鄉里的老中醫說啊,和幾味料材,摻進斑鳩肉煲成的湯里,最是補氣明目。每逢月初,家里兌的肉幾乎總被小弟和哥哥們分食干凈。我常在收拾碗筷的當口,隨娘親一道,用筷子尖沾沾葷氣兒。冬天里家家戶戶也是要做臘肉的,只不過男人們都得干活,好肉得留著給男人們。我自己吃份斑鳩肉煲的湯,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呢。我仿佛已經聞見了斑鳩湯的醇香,比桑葚酒還誘人。只是看到撲騰著翅膀的斑鳩,不知為什么,我的心頭涌起一絲難過。或許這只小斑鳩,也從朝西的窩里,飛到東邊的枝頭找它的嬸子嘮嗑,才被人聽見后捉住。我與它毫不相干,怎么可以用它的肉來補身體呢?在嬸子詫異的目光里,我用剪子斷掉了小斑鳩腳上的繩子。小斑鳩飛到桑樹上,很快消失在枝頭。嬸子反應過來,埋怨了我好些時候,說什么斑鳩多福,我可是把送到嘴邊的福氣丟掉了。我低著頭笑,也不理會心頭想吃肉的念頭。
聽哥哥們說,村口的賣酒翁有一個和我年紀一般大的姑娘,只不過人家比我招后生喜歡多了。一想到這兒,我就苦惱起來。云姑姐姐就罷了,怎么賣酒翁家的姑娘我也比不過,怎么十里八鄉俊后生的目光也不往我身上放放,也不看看我好不容易用桂花油焗的頭。我胡思亂想著,連小曲也顧不上哼了,但并未停下手里的活計。
突然,我聽見了敲門聲,我以為弟兄們回來了。我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懊惱著怎么穿了一針。這下大哥又要取笑我了。我理了理裙裾,打開被日頭曬得發燙的木門,發現門外只站著一個相貌平平的少年。少年黝黑的面龐上掛著一絲羞澀。他說了句我聽不清的話,我疑惑地望著他。他頓了頓,說他想用他娘織的布匹,換我家新繅的蠶絲。這時我才看見,他的懷里有一捆八成新的布匹。他低低地問我要不要用我家的蠶絲換他懷里的布匹,聲音里的溫柔像一縷吹不盡山花的春風。我想起娘親往日的教導,她說切莫與陌生男子多言。我淺淺一笑,攥著裙裾,心里琢磨著怎么回絕這樣唐突的請求。他懷里的布匹看起來紋式老舊,怎么可以來換我家的絲呢?不過看他老實的樣子,應該也不大懂這些女人家干的活吧。他看起來汗流浹背,應該趕了挺遠的路。最近的棗村也有三里路遠,想必他來自更遠的地方。我定了定神,心下有了幾分打量。在說出拒絕之前,我轉過身,打算回屋給他斟一杯新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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