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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有全科門診,到門診患者門可羅雀,再到一號難求??19年,這是任菁菁的職業變遷,也是全科醫生的一段變遷史。
【資料圖】
2000年,浙江省在國內率先推行全科醫生培訓。2004年,作為全省首批經過規范化培訓的全科醫生,結束培訓后的任菁菁上崗就業。
在當時的43名同學中,她是為數不多成為全科醫生并堅持至今的。
全科醫生,從不被人知、無崗可上,到如今遍地開花、人才緊缺,這個巨大變化的背后,是國家健康政策的不斷優化調整和全社會健康理念的悄然變遷。
西溪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本報記者 林云龍攝
一畢業就遇冷
任菁菁是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全科醫學科主任醫師,她還是浙江省首批全科研究方向的博士。
如今,浙大一院三個院區的全科普通門診每天爆滿,位于余杭的浙大一院總部一期全科門診更是要限號,任菁菁每周的專家門診尤其一號難求。
時間拉回到19年前。
浙江率先在全國開展了全科醫師規范化培訓,包括任菁菁在內的43名具有大學本科學歷的醫生被推薦到浙大醫學院,接受為期4年的全科專項培訓。期間,13人中途退出,其余30名學生,被分配到省內20家醫院和4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而這30名畢業生很多人被分配到內科、外科和急診科。八成首批全科醫生不到一年即無奈轉崗,學無所用。
“因為那個時候都看不到全科醫生的職業前景。”任菁菁說,“那個時候,大家都還沒有全科醫學科這個概念,更不要說全科門診。”
當時,除了浙大邵逸夫醫院等個別醫院,省內很多醫院都未開設全科門診。有畢業生到省級大醫院面試,院長的回復是:我們這里內科、外科、婦科、兒科樣樣都有,全科醫生有什么用?
“那個年代,在很多人的眼里,全科醫生等同于‘赤腳醫師’、‘萬金油’。”任菁菁感嘆。
戴紅蕾是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全科醫學科副主任,2004年,醫院獨立設置全科醫學科時,她從心內科轉崗。“當時不要說患者了,醫院內部的醫護人員都不知道還有全醫學科,更談不上對這個學科的了解了。”
科室初成立時,第一任科主任方力爭率領同事到門診大樓的導醫臺,先給導醫科普什么是全醫學科。
全科學科遇冷,全科醫生自然也不被偏愛。戴紅蕾至今記得,科室最初招聘時,沒有什么人主動報名。
這是理想的樣子
不是萬金油,那全科醫生是做什么的?
這個問題,任菁菁一直在思考,“我糾結過很多次,考研、升職稱等各種機會都可以有足夠理由讓我放棄全科,但我覺得在這個領域,可以做出一些名堂。”
潮新聞·錢報健康小站、杭州四季青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全科醫生熊安勝,對全科醫生的初認知來自國外醫生的“帶教”。2005年,臨床醫學畢業一年后的熊安勝開始在浙大邵逸夫醫院接受全科醫生規范化培訓。他也是“浙江省全科醫師規范化培訓5+3模式”首批學員。
“當時給我們帶教的是一位德國的全科醫生,第一次觀摩他的門診時,有點刷新對醫生的認知。”熊安勝至今記得當時的情形,“醫生問了很多看起來和疾病無關的事:生活習慣、飲食起居。他沒怎么做檢查,就這樣問下來,對患者的病情就要了大致的判斷。他的‘業務’也很廣:孕婦產檢、新生兒檢查??樣樣在行。”
一直浸潤在全科學科中的任菁菁對此有更深刻的認識:全科醫生與專科醫生的不同體現在看病時,他們不止會關注患者的疾病,還會關注其社會生活環境,以及他們的疾病觀,選擇治療方案時會更加從整體考慮,結合患者家庭和個人意愿,強調醫患共同決策。
戴紅蕾也持相同的觀點,“全科醫生關注的是人,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不會一來就進行各項檢查,而是先問詢患者的全面情況。”
這樣的理念不僅需要讓從業者認識到,也需要患者以及全社會的認同,這是潛移默化的過程。
你就是個配藥的
最初的幾年,理想很豐滿,現實略骨感。
2008年,熊安勝入職杭州市四季青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之后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迷茫。“居民不知道你是干嘛的,在他們看來,我就是個開藥、配藥的。就是個‘赤腳醫生’。”
3年規培,熊安勝接受到的是系統的全科學科培訓,輪轉了醫院的10多個科室:心內科、呼吸內科、骨科、婦科、新生兒科、急診科??還有半年時間,是跟隨帶教老師到基層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坐診。
“在國際上,對全科學科醫生的培訓是有規范的,也有明確的能力要求。”戴紅蕾解釋,“我們希望培養出的是有專業能力和特色的全科醫生,具備解決臨床問題的能力。”
熊安勝最初覺得學無所用,但他沒有想過換崗,“全科醫生最吸引我的是,和患者的關系。”最初的印象依然來自那位德國全科醫生。熊安勝記得最清楚的是,他診室的桌子上放著一些糖果和玩具,小孩子進來,就讓他們挑一個,便立刻放松。
“非常融洽、放松。這是我想要的氛圍。”當年,臨床醫學畢業后,熊安勝在是否從醫上糾結了很久,“當時看到了一些醫患矛盾,有點顧慮。我來自農村,村民和赤腳醫生都很親近。我理想的醫患關系就是這樣的。”
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輪轉時,他也親眼目睹,帶教老師和居民的捻熟。“我想我也能這樣。”熊安勝覺得自己的專業技能和理念就是最好的“敲門磚”。
來自大醫院專家的點贊
來開藥的居民慢慢覺得這個新來的熊醫生看病特別“費時間”,開藥前總是要問東問西。
然而一段時間后,熊安勝獲得了口碑。最大的認可來自居民們這樣的反饋:熊醫生,你說的和大醫院的醫生一樣啊。
社區內一位80多歲的奶奶,腦中風后一直到距家7公里的大醫院復查,后來因為身體原因,選擇定期到熊安勝這里復診:階段性評估,調整用藥,管理基礎疾病,并分類調脂。
大概一個季度后,一位陌生人添加了熊安勝的微信,對方表明身份,是大醫院里為這位奶奶看診的醫生。
“他給我發了一個大拇指,說:你很有水平,把我這位患者管理得很好。”熊安勝覺得這是最大的成就,“這其實也是理想的閉環:預防管理在社區,疑難雜癥去大醫院,后期康復管理再回來。”
居民的信任,讓全科得以更深入
2012年,碩士畢業的俞瑞珺從上海一家三乙醫院離職后加入潮新聞·錢報健康小站、杭州市西湖區文新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成為一名全科醫生。
文新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全科診療區
這樣的職業轉換,除了家庭原因,還有俞瑞珺對全科醫生的職業期待。“在大醫院,很難和患者建立緊密的連接,大多都是限于單次就診。”俞瑞珺覺得全科醫生有更多的機會去了解患者、制定方案。
俞瑞珺有位患者是位70多歲的大伯,肥胖、高血壓、失眠、高血糖。反復就診一年多,俞瑞珺想了很多種辦法給大伯調理、治療。“我經常會琢磨他的病情,這個方法不行,就想著換一種。控制體重那段時間,我會讓他把每天的飲食發給我,再作調整。”
一年多之后,大伯的體重減輕,睡眠質量提高。“他現在見到我就說: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俞瑞珺大伯覺得言重了,很不好意思,但這又讓她有了實實在在的成就感。“居民信任了,我們也就能去仔細研究每一位患者的情況。”
俞瑞珺在看診
越來越多的碩士生,加入全科隊列
就在家庭醫生簽約過程中,全科醫生和居民的鏈接變得越來越緊密。
2014年,杭州率先啟動全科醫生簽約服務。2015年,全省家庭醫生簽約服務工作開始。
全科醫生的需求量和知曉度都極大提高。目前,我省的全科醫生以基層為主,2022年全省基層醫療衛生機構中,執業注冊為全科專業的人數為24362名,比2021年增加644名。
任菁菁和戴紅蕾曾經面臨的“醫院無全科學科崗、不知全科醫生為何”局面,已悄然改變。
潮新聞·錢報健康小站、杭州九堡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全科主任夏燕峰,于碩士研究生畢業后來到這里工作。
“當時在杭州大醫院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去基層,碩士生還是有優勢的。”夏燕峰坦言。他學的是中西醫結合方向的腎臟病專業,在社區也能學有所用。經過培訓后,他轉為全科醫生。
事實證明,夏燕峰的專業優勢確實發揮出了作用。“現在社區老年患者最多的慢病就是高血壓、糖尿病,這兩個病都會引起腎病。”
前段時間,50多歲的汪先生因為腹部絞痛來看夏燕峰的門診。因為家族有膽囊炎病史,他覺得自己也患了同樣的疾病。夏燕峰仔細詢問后,判斷可能是心臟問題,心電圖檢查提示心梗,他迅速通過綠色通道將其轉診到了上級醫院。因為發現及時,汪先生逃過一劫。
夏燕峰當年入職時,全中心只有他一個碩士生,現在增加到7名。“大家越來越看好全科的未來,也因此越來越多的碩士生加入進來。”
要求越來越高,崗位也日益緊缺
很長一段時間,熊安勝和俞瑞珺的工作重心都是圍繞家庭醫生簽約。杭州曾出臺規定:每位全科醫生要與1000名居民簽約。
上門服務、電話隨訪、建立健康檔案、數據更新??熊安勝和俞瑞珺都一度忙到飛起來。
但在熊安勝看來,簽約是基礎。“簽而有約”,有效健康管理,才能讓全科醫生發揮用武之地。
“我們認為,全科醫生最重要的是具備扎實的臨床能力,能解決各種常見健康問題。”這是戴紅蕾所在的浙大邵逸夫醫院在進行全科醫生規培時,一直強調的。
但熊安勝也日漸感覺到看診能力提升的急迫。
“對簽約居民的健康管理越來越細,要求越來越高。”
“與此同時,對全科醫生的要求自然也水漲船高。”潮新聞·錢報健康小站、杭州市西湖區文新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主任呂晶直言。2018年,浙江省衛健委細化了“家庭醫生簽約服務內容項目參考清單”,要求各地對一般人群和十類重點人群實行分類管理、精準服務;2022年12月,浙江省級5部門聯合發文,進一步推進家庭醫生簽約服務高質量發展。
為了業務更精研,俞瑞珺不斷充電,取得了浙江省西醫學習中醫培訓合格證書和健康管理師證書。
38歲的章科是潮新聞·錢報健康小站、杭州市富陽區常綠鎮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副主任醫師,16年來明顯感受到居民需求在變化。“原來基本是看感冒咳嗽、腹痛、腸胃炎等常見疾病,后來更多是高血壓、糖尿病等慢性病;原來是單純看病,現在需要幫助患者去解決有關疾病的任何問題,比如預約掛號、轉診、電話咨詢、上門服務等。”
在章科看來,基層全科醫生原來是什么都得懂一些,但也造成什么都不精。“簽約服務開展后,也是給全科醫生上了一課:要得到簽約居民的認可,就必須要提高自己業務知識,緊跟上級醫院診療技術。”
熊安勝所在的四季青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簽約居民首診率已達80%,“如果能幫居民做好健康管理,解決基礎疾病問題,他們肯定也不愿動不動就往大醫院跑。”
與此同時,很多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檢驗檢查項目日漸完善。“這樣便可以輔助我們完成更多的疾病診治。”俞瑞珺表示。
最近幾年,全科醫生的需求量大增。在杭州上城區和西湖區衛健系統發布的招聘信息中,全科醫生被列為緊缺專業崗位,不受最低開考比例限制。
呂晶最近正在忙人事招聘:“我們這里缺口還是比較大的,目前是每萬人3位全科醫生的配比,按照要求應該是4-5位。”
基層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對所需的全科醫生有很明確要求:需取得全科醫師規范化培訓合格證或者有崗位經驗,接受過全科醫生轉崗培訓。
“從這幾年的招聘來看,真正符合條件的不多,以規培為例,很多醫學生畢業后接受的還是其他專科的培訓。”呂晶還是堅持“寧缺毋濫”。
春天已至,但也有新煩惱
為了解決基層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醫生緊缺的問題,浙江曾推出“大學生村醫”定向培養模式,一大批全科醫生就此走上崗位。
26歲的大學生村醫張俊,兩年前畢業后被分配到湖州市德清縣阜溪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龍勝村服務站點,負責管理轄區內1000多位居民的健康。
“在基層做全科醫生沒那么簡單,比如兩慢病管理,村民血壓高了,不是調整藥量、換藥就可以,要聯合用藥;再比如血糖控制,也不是用藥就行,還要考慮每個人基礎疾病。”初出茅廬的小張醫生覺得自己最需要的就是不斷提升業務能力。
張俊在看診
為解決這個問題,德清縣創新全科醫生教學共同體暨農村社區醫生培養模式,建立云實訓平臺、縣域實訓中心和12個基層實訓點,對縣鄉在崗200多名全科醫生進行分層遞進培訓。
張俊的前輩、德清首批大學生村醫、德清縣下渚湖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沿河社區衛生服務站的茹明玉,越來越覺得時間不夠用:家庭簽約、入戶上門、承擔公共衛生服務??“花在患者就診上的時間,沒我預期的多。作為醫生,還是想能盡量多地解決臨床問題。”
從業多年的俞瑞珺也遭遇同樣的瓶頸:時間不夠用。
想更詳細地問診,但患者太多,“一位患者最多看10鐘,我一天門診有六七十位患者,已經是看得比較慢的。”
她搜集到一些臨床問題,想深入研究,但要服務簽約患者、承擔公共衛生服務,“分身乏術。”
這是全科醫生們的“新煩惱”。
在任菁菁看來,全科學科的學科標識度仍不清晰。診治未分化疾病應成為全科醫師的主要臨床技能之一,全科醫師的亞專長亟待發展。但她覺得,全科醫生的社會認可度已經大大提高,“當下,就是全科醫學的春天。”
做了10多年全科醫生的茹明玉,在基層見證了這個職業的變遷,去年,在她的支持下,兒子考進了一家醫學院校,“如果他愿意,我還是蠻支持他畢業后做全科醫生的。我挺看好這個職業的,被需要,有前景,也有無可替代的獲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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