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玲玲
編者按
(資料圖片)
《夜櫻與四季》是第一屆“短篇小說雙年獎”得主張玲玲繼《嫉妒》之后,又一部探討女性成長與抉擇的作品。作者以豐沛的情感和純柔的女性特質,勇敢涉及多種題材,聚焦在21世紀初的中國大地上,行走和漂泊著的女性們的生活。她們的回憶,她們的行動,她們隱藏起來的過往,形成這本小說集豐沛的情感張力,也匯聚成當下的時代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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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櫻與四季》是青年作家張玲玲的全新中短篇小說集,收錄了她在2020—2022年創作的《夜櫻》《奧德賽之妻》《洄游》《四季歌》等七部作品。從江邊小鎮、海岸漁村、不同城市再到大洋彼岸的漂泊足跡,張玲玲筆下的人物如同在秘密世界里穿行,氤氳著某種奇異而明亮的觸感。以綿密而沉靜的寫作展開,這部小說集聚焦成人世界里關于自我講述與真實之間的晦暗地帶,通過在現實經驗與過往記憶之間的耐心追溯和捕撈,張玲玲的寫作為當代青年男女的日常生活經驗和情感流動狀態賦予了一種獨特的形態。
將青年生活狀態的枝葉伸向遼闊的天地
故事總發生在沿海公路、江洲、月夜或潮濕的天氣里。生活在某地的青年男女已經從漂泊的狀態中落定,過上了平淡的生活,卻因為一次偶然契機掀起了微瀾。當每個人身上攜帶的秘密開始浮現,小說由此卷入一場暗潮的漲落。張玲玲筆下的人物往往攜帶著難以啟齒的秘密,它們關乎愛,關乎日常生活,也關乎靜默時刻的思考:《夜櫻》里,來到山洪暴雨后小鎮的她在傾聽愛人的訴說之后,默默吞咽身世過往的艱澀處,決定與之分手;《奧德賽之妻》里,面對在天臺上講述愛情理解的女學生,關于英雄奧德賽與其妻子佩涅羅佩、情人卡呂普索關系的重新思考,也牽動起戲劇導演蕭鼐的前塵往事與當下情感狀態的抉擇;《江洲月》從外來者“我”的視角寫下與小鎮女人阿丹的一場相識,從鎮上美容院、公寓到江邊丹州和字跡漫滅的石碑,她的弟弟走丟、出逃打工、與丈夫聚散的經歷拼湊起這位小鎮女性的個人史,也喚醒了“我”身上暗藏的往事;《四季歌》寫下一對對青年男女關于記憶和日常經驗的多歧,經由攔腰拗折的時間線索,戀人之間的相處既暗含著平靜的失望與告別,也在有限度的訴說和袒露之中暗自等待著的空谷足音。無論是一個個日常生活的瞬間,還是隨著人物行走的蹤跡一一辨認出的植物花卉和民情風物,它們共同構成了推動故事講述的枝丫,既將當代青年日常生活狀態的枝葉伸向遼闊的天地,也在各自不同流速的人生軌跡里彼此碰撞、回旋,一種迷人的暈眩感隨之生成。
以節制的筆法書寫波瀾之下的日常
讀《夜櫻與四季》會發現,張玲玲的文字有古意,四五字一停頓,人物的對話也往往以自由間接引語的形式出現,仿佛是不疾不緩地訴說,這樣的句法自帶呼吸感。或許是因為過于明快的表述會喪失事件本身蘊藏的豐富性,這位寫作者將那些激烈動蕩的戲劇時刻融入日常生活的水面之下,以節制的筆法書寫波瀾之下的日常,并反復摹寫那些漫長忍耐的晦暗情緒,直到情境終局才勾勒出往事的朦朧輪廓。某種程度上,記者的工作經歷為張玲玲的寫作積蓄了敘事速度和信息的豐足能量,也在自我言說與真實生活之間的混沌之處,為讀者提供了一種別樣的理解。比如,在《洄游》和《移民》里,關于海島上的沉船事故、海外富商的新聞報道與繁蕪的現實生活狀態之間構成了某種微妙的錯置感;又如,圍繞著“我”和秘密情人R的戀愛展開,小說《面具》以書信自白體的形式寫下一位文藝女青年的熾熱愛戀,小說里的“我”久久凝視著往日愛情的遺跡,從親密的日常相處里寫下那些刺入心底的一根根刺,也在一次次希望的升起與熄滅里發現愛情內部的權力關系。日常生活有條不紊地推進的同時,小說里的人物不斷與自己深埋在地底的秘密展開對話,在記憶碎片的撥弄中,帶領讀者重新理解生活的層巒棱角和情感世界的混沌深邃。
張玲玲的寫作關注那些日常生活的暗潮,就像一位深海沉潛者,她筆下的人物潛入浩瀚的海底世界里,四處輾轉,尋找那傾心的難以定位的微光處。而那些橫亙在彼此之間的欲語還休的瞬間,是與內心的自我之間展開的一次次不屈不撓的搏斗。一如《四季歌》所寫當代都市青年男女隨著時間流逝的情感明滅狀態,在那些無法共享的秘密面前,是用糖衣將自己包裹為一個恭良溫和的圓滿之人,還是坦然地穿過記憶的密林,尋找新的愛與喧鬧?或許,在彼此初識的某個瞬間已蘊含著啟示:在選擇獨自面對絕癥父親的楊綏,沉默離開的梁波,還有不斷在動蕩的情感經歷中尋求安穩狀態的凌美慧之間,三人的情感糾纏關系在最初梁波開車回家時影影綽綽的場景里早已有預兆。這一類情境正是小說集《夜櫻與四季》所著意構建的某個躍動時刻,如同一條鱗片閃著光的魚在水中游動,那些偶然的相處時刻轉瞬即逝,卻意味深長。在張玲玲筆下,那些對于愛的渴望、對于探尋和漂泊的執迷,最終指向了人與人之間彼此坦誠秘密的艱難。當不同故事里的人物踏上孤身跋涉的心靈之旅,他們也會溫柔地途徑旁人的某個生活瞬間,比如那位堅持要求搜救失蹤船只的漁嫂、那位曾經遭到家暴的護工阿姨、那些渴望在廢墟上重建自己生活的女人們……以一種獨特的女性視角切入,張玲玲通過拼圖式的敘述探察人性的真實存在狀態,這是繞經整部小說集才能緩緩抵達的幽暗之心;而對于經驗的澄明質地的懷疑、對于啟示的不懈追尋,實則暗含著在某地重建一種真誠的情感連接的渴望。
小說集《夜櫻與四季》所講述的那些在大地上川流不息地逃離、出走又重新啟程的人們,他們在蕪雜的生活枝節里看到了美滿,也看到了生活本身的褶皺和斑點。對于那些不斷漂泊的青年男女而言,他們不斷地出發,奔赴新的開始,也將在情感邊界重新消融的時刻獲得啟迪——“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就像多篇小說結尾處那些彌漫著蠻荒氣息的戲劇情境的暗示,當迥異的生活可能性正在慢慢靠近,秘密世界的遠行者們將攜帶著在心底沉淀的甘苦,他們穿林越海,渴望來到一個言語所能照明的遼闊之地。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