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31歲的張一鳴跑到 Facebook總部參加了一場研討會,介紹他如何利用算法向用戶推薦圖文內容,作客的全是硅谷的攻城師和程序猿們。會議主題如今看來很有意思,叫“中美技術:比較與對話”。
可惜那天張一鳴說的是中文,翻譯也做不到信達雅。相比之下,不諳英語的雷軍早有準備,派了聯合創始人黎萬強去,讓小米成為會議焦點。
會后,張一鳴參觀了特斯拉和Airbnb等硅谷公司,體驗了新款Model S,還順路買了一臺iPhone。他發現不少Facebook和Twitter的員工都在用小米手機,阿里巴巴在美股的IPO成了風靡硅谷的熱點話題。正準備大干一場的張一鳴喜不自勝,回國后寫了一篇文章,旗幟鮮明的表示,“中國科技公司的黃金時代正在來臨[1]”。
一個月后,扎克伯格現身清華大學經管學院,成為經管學院顧問委員會新增委員。在演講中,系著紅領帶的扎克伯格還飚了幾句蹩腳中文。趁著一把手出訪,時任Facebook發言人沙琳·奇安(Charlene Chian)也添了一把火:“我們一直對進軍中國市場感興趣,也一直在研究相關事宜。”
要知道,扎克伯格在后來第八次“讀書年”,專門推薦了保爾森的《和中國打交道》。
清華的這個顧問委員會在過去 20 年的中美關系中,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它的創辦人是朱镕基,委員名單里都是在北京和華盛頓都說得上話的人物,像是美國前財長保爾森,微軟的鮑爾默、特斯拉的馬斯克,還有剛剛出書的黑石董事長蘇世民。委員們有時給央企領導上上課,有時也化身中美溝通合作的一座橋梁。
六年過去,當初和扎克伯格一起去清華的庫克同志已經位列委員會主席,扎克伯格的領帶換成了藍色的,在白宮聽證會上怒斥中國公司竊取美國機密,而且“證據確鑿”。中國市場一直大門緊閉,中國的對手卻已經殺到了西海岸[2]。
動蕩時局下的太平洋兩端,陽光也許依舊燦爛,但鮮花美酒不再常有。那場以“中美科技: 對比與對話”為主題的活動,也不知何時才能繼續。
一、崛起:異軍突起的視頻新貴
2017年前后,扎克伯格、張一鳴、宿華三位80后技術型互聯網領袖相繼看上了一家總部位于上海、但旗下應用在美國大放異彩的創業公司Musical.ly。他們打造了一個讓用戶制作并分享15秒到60秒對口型MV的社交軟件。
這個2014年8月才上線的應用,用不到一年便登上美國iOS免費榜第一名。等到2016年2月,已經累計登上了超過30個國家和地區的iOS免費榜第一名。它尤其受美國千禧一代歡迎,尤其是13歲以下的小朋友,被行業人士視作“我們見過的最年輕的社交網絡”。Facebook想買Musical.ly的時候,美國一共3億多人,其中9000萬人用它,每天傳1000萬條視頻[3]。
扎克伯格想買下它,就像當年買下WhatsApp或Instagram那樣,鞏固他社交媒體的帝國。但他又猶豫不決, Musical.ly流淌著中國血統,總部設在上海,A輪融資拿了獵豹移動的500萬人民幣,團隊大部分成員是中國人。另一方面,Musical.ly似乎在美國兒童隱私和安全等相關法律合規程度令人擔憂。
扎克伯格畏縮以后,字節跳動的張一鳴和快手的宿華加入了競購Musical.ly的陣營。當時中國移動互聯網生態正在從文字、圖片往短視頻以及再后來的直播轉型。根據QuestMobile的數據,短視頻行業的用戶規模也正從2億人快速向4億人沖刺,國內網民會花5.5%的上網時間在短視頻里面,而這一比例在2016年剛剛達到1.3%。
在那個短視頻直播應用百花齊放的年代里,字節跳動和快手的表現不算出挑。快手創業始于2011 年,最早做的是GIF動圖制作工具,是一款不折不扣的工具型應用,次年才強制轉型內容社區并在2013年視頻移動化的浪潮中向短視頻領域進軍。
相比之下字節跳動起步晚,但陣仗大。2016年它密集推出三款應用,同時切入短視頻和直播領域。該年 4 月,對標快手的頭條直播(火山小視頻)上線,內容偏UGC、定位于下沉市場;5月,頭條視頻(西瓜視頻)上線,直接內嵌今日頭條應用,對標秒拍;9月,A.me(抖音)上線,采取類似 Musical.ly的全屏+豎屏+無限滑動觀看+15 秒長度的內容呈現方式。
前抖音負責人、現字節跳動中國CEO張楠曾在公開場合提到了抖音成功的4個關鍵詞:全屏高清、音樂、特效和個性化推薦(算法)。除了算法,其它特點都能在Musical.ly上看到。憑借今日頭條的流量傾斜、字節系的算法加持以及明顯異于同行的產品設計和體驗,抖音很快火了起來[4]。
有人說抖音崛起或許偶然,但字節跳動在短視頻/直播領域的成功布局就是一種必然。在短視頻創賽道群雄逐鹿的時候,只有字節跳動下重注先后讓三個團隊一起做。關于這點,國金證券互聯網分析師裴培總結地非常到位:如果抖音沒有成功,或許就是火山、西瓜取得成功……又或許是下一個創新產品取得成功[5]。
國內攻城掠地的同時,字節的短視頻艦隊揚帆駛向海外。它先于 2017 年 2 月買下美國短視頻應用Flipagram,半年后上線抖音國際版TikTok。2017年11月,字節跳動宣布8億美元收購Musical.ly。
據說抖音的這般崛起曾讓Musical.ly聯合創始人陽陸育苦惱許久,因為無論定位、功能、調性還是應用界面,他都覺得抖音幾乎像素級拷貝了自己,而他對此卻無可奈何。后來Musical.ly試圖發力國內市場時,已經無力與國內短視頻雙雄競爭。國際市場增長放慢、內地市場又沒了發展空間,Musical.ly這一內一外遇到的打擊,也為后來的并購埋下伏筆[6]。
關于這樁收購,坊間八卦不少。傳得最多的是潘亂提獵豹移動CEO傅盛利用在Musical.ly 的一票否決權大搞捆綁銷售,將獵豹另外兩款出海失敗的產品搭著一起賣。結果快手不干了,CEO宿華直接電話質問傅盛怎么耍流氓。而另一邊張一鳴則耐下性子接受了傅盛的方案,不但買Musical.ly,還花 8660 萬美元買News Republic,并給Live.me投了5000萬美元[7]。
而在《晚點》那里,傅盛版本的故事是這樣的:獵豹最早2016年就想做短視頻聚合平臺,打法簡單粗暴,打算直接爬蟲搬別家的視頻。結果內部分歧太大,吵吵半天,字節跳動三個短視頻/直播應用全來了。初戰獵豹不戰而敗。后來獵豹又想扶持Musical.ly做國內市場,結果他們每天40萬人用的時候,抖音每天已經500萬人用了。
“這時候大家都覺得有點打不動了”,傅盛說。
至于字節跳動,或者張一鳴,無論哪個故事版本里的他,在買Muscial.ly和全球化這兩件事上都異常堅定,用傅盛的話說都有點“決絕了”。當時張一鳴家在京城北邊,傅盛在東邊,然后每次張一鳴想找傅盛,就專門跑到他家樓下的咖啡館聊,連續聊了兩三次。控制全球社交網絡的Facebook 就這么錯過了扼殺日后最大競爭對手的絕佳機會[8]。
2018 年 8 月,字節跳動在官宣收購Musical.ly九個月后,宣布TikTok和Musical.ly正式合并,原 Musical.ly用戶遷移至TikTok。從此,全球多了一個能每月讓5億人在手機上刷刷刷的社交新貴。此前中國互聯網產品的出海堪稱坎坷,TikTok在海外令人側目的成功背后,是字節跳動與生俱來的全球化本能。
二、本能:全球化的執念和初心
“全球化”是刻在字節跳動骨子里的東西,管理層從成立之初就開始琢磨了。
大膽一點,張一鳴和中國近十年最成功的企業家之間大約可以不用加上之一。有關張一鳴擇校、用人、管理方方面面的軼事早被自媒體翻來覆去的寫了個底朝天,有好事者甚至統計了張一鳴那些年微博里互動過的好友,試圖揭秘字節跳動崛起的密碼。少有人關注的是張一鳴對全球化是有執念和初心。
早在2012年字節剛成立、還在北京知春路錦秋家園辦公時,全球化已經擺上議事日程,公司中英文名字是一塊想好的。張一鳴對這事兒如此積極是因為“移動互聯網帶給我們的機會在全球都存在”。2014年,他又在接受央視采訪時說“我認為我們有機會成為手機用戶獲取信息的重要門戶,不僅在中國,也在國外[9]”。
2016年烏鎮互聯網大會上,張一鳴第一次清楚的闡明高舉全球化旗幟的誘因,“中國的互聯網人口,只占全球互聯網人口的五分之一,如果不在全球配置資源,追求規模化效應的產品,五分之一,無法跟五分之四競爭,所以出海是必然的。”
今日頭條海外版Topbuzz是字節跳動第一個專門面向海外市場發行的應用,2015年8月登陸北美市場,之后擴展到巴西和日本市場。盡管當時沒什么媒體關注,但它還是在2016年夏天登上了北美iOS 免費新聞應用榜第二,超過了Reddit、福克斯新聞和CNN。
新聞內容全球化首站選美國是多數人沒有料到的,還是進入被美國本土勢力壟斷的新聞內容市場。算法是突破的關鍵。著名的硅谷風投Andreessen Horowitz曾說,今日頭條的算法“在西方達到了一個尚未普及的極端……這與Facebook、 Netflix、 Spotify和YouTube 都不同[10]”。
字節跳動對美國市場是認真的。善于挖掘各類硅谷秘聞的The Information打聽到,字節的管理團隊一直在研究美國市場,并與美國媒體公司的高管建立關系。他們還曾試圖在2016年買下相當于豆瓣+天涯+貼吧的Reddit,后來因為中資身份和報價關系沒有成功[11]。
Topbuzz在美國成功的同時,字節跳動開始進軍次大陸印度。2016年1月,張一鳴跟投資人朋友去了趟印度,走訪了新德里、孟買和班加羅爾,參觀了Ola等創業公司,還與紅杉在印度的投資者見了幾趟。這年10月,字節跳動2500萬美元注資印度本土新聞聚合應用Dailyhunt。年底,字節跳動又到印尼控股了匯集當地超過25家主流新聞平臺內容的BABE。
就這樣一站站的,字節跳動用“自有產品出海+密集收購”的方式將旗下產品快速蔓延到了北美、日本、印度、巴西、東南亞等多個國家和地區。既有貨幣化率差但移動流量紅利尚在的發展中國家,也有競爭激烈但經濟效益高、產品輻射范圍大的發達國家。在這一過程中,無論是自建還是收購團隊,都積累了大量的品牌和本地化運營經驗。
比如字節跳動在印度的新聞聚合應用不但繼承了算法這一看家本領,還適配了印度當地十幾種地方方言,做到了徹頭徹尾的本土化。按照潘亂的說法,字節跳動還總結了其他可以直接復制到海外的模式,比如短視頻全球爆款聯動+本地化運營,簡而言之就是在文化接近的 A、B、C 三地,只要一個地方出了爆款視頻,在另外兩個地方流行同樣趨勢只是時間問題。
這一系列試錯和成功都為后來TikTok并購Musical.ly實現1+1>2的效果打好基礎。后來張一鳴去清華經管學院做講座,院長錢穎一問他為什么沒有針對當地量身定做產品?張一鳴的回答是:“產品是否本地化并不重要,我們的策略是,全球化產品,本地化內容。”就跟Windows、Office一樣,全球版本核心功能一模一樣,留給各地個性化的空間。
作為抖音國際版,TikTok的海外拓展基本復制抖音的產品和運營策略,然后因地制宜調整營銷策略和內容趨勢。比如產品形態依舊是根據用戶喜好,利用去中心化算法將短視頻以單列無限下滑的形式推送給用戶,同時又有別于抖音,在發現頁專設一欄標簽趨勢排行,正是為了迎合海外用戶喜歡添加內容標簽的習慣[12]。
每到一個新市場,TikTok就花重金邀請當地的知名明星網紅入駐,而不是撒錢鼓勵用戶下載。其中的邏輯非常簡單:本土明星和網紅代表了本土文化,擁有龐大的粉絲群和成熟的內容渠道。對引流和提高留存率有非常好的效果。例如在歐美市場,TikTok邀請Justin Bieber(700 萬+粉絲)、Selena Gomez(1600 萬+ 粉絲)、威爾·史密斯(3200 萬+粉絲)等當紅藝人。
明星宣傳TikTok的方式也非常簡單粗暴:到最火的社交平臺給TikTok打廣告。根據MediaRadar的數據,TikTok在Snapchat、Facebook、Instagram、YouTube等平臺砸下巨額廣告費,因此2018年虧掉12億美金。2019年它再接再厲,成為Snapchat最大廣告主,在全美數字廣告市場的支出是2018年的四倍,平均每天燒掉300萬美金[13]。
這錢砸出了效果。在一整套的找網紅、追趨勢、造流行、弱社交、猛砸錢的組合拳打完以后,海外社交皇帝Facebook也扛不住了。曾被視作Facebook勁敵的Snap在2017年上市以后也遇到了增長瓶頸,10 月,Snap的首席執行官Spiegel特意跑中國找張一鳴,想搞清楚頭條是怎么根據用戶興趣而不是社交關系來做內容推薦。
字節跳動的快速崛起、迅猛突圍,以及嫻熟到可以程序化復制的全球化戰略,容易給人一種久經沙場的錯覺。但實際上它首個全球化產品誕生在公司成立第四年,做短視頻和估值沖到100億美金是在第五年,公司影響力大到讓Facebook害怕是在第七年、讓美國害怕則是在第八年…這一路發展猶如春風野火。
其實張一鳴早年曾一直以Facebook為字節跳動的榜樣,但那些年里的扎克伯格正在為Facebook進入中國做努力。他自學普通話、跟清華經管學院的師生談創業。他親自下場推薦劉慈欣的《三體》,上傳過一張自己在北京霧霾天慢跑的照片。
當然,扎克伯格同志的巔峰之作,還是在接待中國官員時,“不經意”地露出辦公桌上一本白色封面的書。
三、突圍:最像Google的中國公司
2017年,一直以抹黑中國為樂的《經濟學人》難得寫了篇正能量的文章,標題叫《隨著自己的節奏起舞》,講述字節跳動如何靠算法迎合中國的“最小公分母”,如何成為中國互聯網新貴中唯一一家沒有拿過阿里、騰訊、百度投資的創業公司,如何只靠極少投資就成長為炙手可熱的獨角獸[14]。
壓力一下來到了扎克伯格這邊,錯過第一波短視頻風口的Facebook來不及研究,2018年底直接靠抄襲上車。結果新產品Lasso發布四個月后,只有 7 萬美國人下載,而同期TikTok吸粉近4000萬人。
實際上,被譽為硅谷奇才的扎克伯格算是抄襲界的老法師。另一款美國年輕人鐘愛的社交應用Snapchat也曾慘遭他三次迫害。結果產品研發能力低下的Facebook抄一個掛一個,直到第四次由 Instagram親自出馬,1:1抄出了個Stories 以后,小扎的臉上才露出久違的笑容。
2019年9月,美國研究機構搞了一項調查,只有2% 的美國青少年(13 至17歲)認為TikTok 是他們最常使用的社交平臺。但今年3月的調查中,13歲至35歲美國人里有27% 的人用過TikTok。另外,已經至少有5220萬生活在美國的人用過TikTok。
別說美國人想不到這結局,中國人也想不到。就像《日經亞洲評論》講的那樣,“中國巨大的市場和快速增長的用戶規模,已經從電商到網約車到社交領域創造了一批批國內巨頭。然而,這些公司的海外突圍常以失敗告終……”
美國以外,TikTok另一個重要市場就是印度。這也是它用戶數最多的海外市場。那里人口多、移動互聯網流量紅利尚在,自2010年起就成了各路科技巨頭砸錢發展的“沃土”。沃爾瑪、亞馬遜、Netflix、Facebook等,都沒少在印度撒過幣。大家都指望著印度成為下一個中國。
《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揭示了TikTok在印度大獲成功的背后原因之一:印度的網民中,有相當數量的人是文盲,沒辦法使用Facebook或推特,但TikTok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門檻。同時,TikTok的本地化做的相當不錯,支持15種不同的印度本土語言,在印度國內的不同地區,都有屬于自己語種的明星、流行趨勢和市場[15]。
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臺(NPR)就曾介紹過一位原本靠洗車和畫印度教神像為生年輕人,托拉德,如何在TikTok成為網紅,然后改變人生。視頻里的他穿著松松垮垮的襯衫,以印度流行歌曲為背景,在村里布滿塵土的土地上起舞。他迅速走紅,幾周之內就積累了700 萬粉絲。
“在印度,TikTok不僅僅是一種青少年熱潮,更是一些人的謀生手段。它催生了新的社交名人,其中許多是像拉托德這樣的工薪階層,他們住在偏遠村莊,靠TikTok獲得名聲、權力,甚至脫貧致富。”NPR 說。類似的例子,在印度比比皆是[16]。
一個有趣的事實是,對華向來苛刻的美國媒體大多對TikTok不吝褒獎,《華爾街日報》不止一次贊揚在TikTok上活躍著的LGBT群體,《紐約時報》的專欄作者KEVIN ROOSE更是旗幟鮮明的指出:我不相信TikTok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緊迫威脅的說法。如果TikTok是一種威脅,那么微信、阿里巴巴和英雄聯盟也都是威脅。
平心而論,無論是TikTok,還是抖音,抑或是字節跳動,依然有許多的不足和爭議,但TikTok依然是在面向C端消費者領域,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走出國門,在全球化的競爭中收獲巨大成功的中國公司,如果用它在全球的影響力來衡量,TikTok無疑是最接近Google的中國公司。
上一個全球化最徹底的中國公司,是華為;上一個被白宮視作“威脅美國國家安全”的中國公司,也是華為。
6月下旬,特朗普在美國圖爾薩市搞了場競選集會。競選團隊特意包了當地的體育館,結果最后現場只來了6200人,能容納1.9萬人的場館空空蕩蕩——開場前宣揚的超過100萬門票申請、在外場臨時搭建的舞臺,像一個個巴掌響亮的甩在特朗普臉上[17]。
多家美國媒體在功勞簿上面記了TikTok。因為最早是一位51歲的美國公民在Tiktok上發出號召,“想要讓特朗普一個人面對空空蕩蕩的場館嗎?那么來預定門票,然后放他鴿子吧!”這段52秒的視頻打響了圖爾薩市反川第一槍。然后星火燎原般的飆升到數百萬。直接燒進了華盛頓特區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里。
沒多久,特朗普競選辦公室就用總統和副總統的個人帳號在Facebook投放競選廣告,呼吁選民抵制、封殺TikTok。應了那句“達則兼濟天下,衰則blame China”。
四、制裁:揮之不去的中國基因
2002年,《華爾街日報》記者向時任思科CEO約翰·錢伯斯(John Chambers)提問:“在所有的公司中,哪一家讓你最擔心?”錢伯斯毫不遲疑地回答:“這個問題很簡單,25年以前我就知道,我們最強勁的競爭對手將會來自中國,現在來說,那就是華為[18]。”
后來的達沃斯論壇期間,錢伯斯直言不諱地對任正非說:“America is my backyard(美國是我的后院)。”暗示任正非和華為遠離思科的主要市場。
美國人對中國公司一直有兩種態度,一種是脫帽致敬,不乏溢美之詞,以某家電腦組裝公司為代表;另一種則是難以理解,繼而心生敬畏,比如華為和TikTok。
而在美國,反華一直是個一本萬利的生意。“中國威脅論”甚囂塵上的上世紀末,美國就搞除過一個臭名昭著的“李文和案”:1999年3月,《紐約時報》兩位記者James Risen和Jeff Gerth通過各方打聽,拼湊出了一個聳人聽聞的間諜故事,直指華裔美籍科學家李文和為中國竊取導彈機密[19]。
隨后,能源部長比爾·理查森(Bill Richardson)在電視上公開宣布解雇李文和,共和黨眾議員克里斯托弗·考克斯(Christopher Cox)和眾議院議長牛金貴(Newt Gingrich)搞了一份700頁的報告,稱中國從美國竊取了多項洲際導彈和運載火箭技術。隨后,李文和被FBI逮捕,安排了59項罪名,每一項都足以判無期徒刑。
這件事情的結果是什么呢:編造新聞的兩位記者拿到了普利策獎,考克斯和牛金貴在白宮聲名鵲起,一個當了證監會主席,一個投身商界,依靠對華盛頓的影響力大筆撈金。理查森更是名聲大噪,直接推動了美國國土安全部的成立。而受害人李文和,得到的僅僅是法官的口頭道歉和五家造謠媒體總共70多萬美元的賠償。
TikTok和李文和案的唯一區別在于:今天的美國,已經不需要用謠言來制造一個假想敵了。
2019年10月,扎克伯格在一次演講中點名批評 TikTok,稱其為美國國家科技安全的威脅。TikTok 當時的回應很有意思:扎克伯格受到的審查越多,TikTok 在他的演講、采訪和專欄文章中出現的次數就越多,“你得問問他,這是不是純粹的巧合[20]。”
著名科技媒體Buzzfeed對此評價道,“不管扎克伯格是否真的認為這是對西方價值觀和開放互聯網的威脅,他過去的行為都表明在他眼里,TikTok是對Facebook霸權的明顯威脅”。幾位Facebook前員工對老東家的評價就更不客氣,“TikTok是他們唯一無法戰勝的東西,以至于要求助于地緣政治和華盛頓的立法者。”
在特朗普政府的催化下,中國科技公司最大敵人由硅谷同行變成了華盛頓政客。
最先跳出來的是佛羅里達州的共和黨參議員馬爾科·盧比奧(Marco Rubio)。這位古巴移民的后代逢中必反,頗有公知風采。只不過反華套路略顯單一,稱中國竊取美國知識產權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財富轉移”;說中國只有一個最終目標: 取代美國,成為世界上“經濟和軍事領先大國”。
緊接著是阿肯色州的湯姆·科頓(Tom Cotton),俗稱棉花哥的反華急先鋒領銜多位參議員要求白宮對TikTok展開調查。11月,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就字節跳動收購Musical.ly啟動國家安全調查。一位參議員在TikTok拒絕出席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聽證會后,直接發推抨擊TikTok的獨立性。
年末,美國軍方也加入進來。五角大樓親自出面要求所有軍人的智能手機必須刪除TikTok。因為美國大兵那段時間玩TikTok有點太high,什么武器裝備、軍事設施都不管不顧的往上發,發的五角大樓心驚膽戰。2020年3月,美國參議院禁止員工使用TikTok。
一通操作下來,扎克伯格拔掉了眼中釘,對華鷹派撈足了政治資本,白宮轉移了媒體的注意力,怎么看都是雙贏。
根據《晚點》的報道,自2019年年初到2020年3月,字節跳動一共雇用了五家游說公司的27名說客游說華盛頓。其中一家還是蓋茨老爸創建的。他們做了很多嘗試,比如試圖改變眾議院一款禁止運輸安全管理局員工安裝TikTok的法案。但失敗了[21]。
壓力之下,TikTok進一步與姐妹應用抖音做切割,更是找來前迪士尼潛在接班人凱文·梅耶(Kevin Meyer)出任集團COO兼TikTok CEO。但無法剝離的,是TikTok的中國血統。
今年7月底,扎克伯格出席國會拷問美國四大科技巨頭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聽證會上說,中國正在構建自己的互聯網版本,專注于非常不同的想法,他們正在向其他國家輸出自己的愿景和價值觀。在這個敲打Facebook的聽證會上,扎克伯格高舉愛國主義大旗,將槍口對準TikTok。
TikTok到底犯了什么錯?也許美國知名科技記者卡拉·斯威舍(Kara Swisher)上個月在《紐約時報》的專欄文章,可以解答一切問題。那篇文章的標題叫《TikTok 太棒了,但我還是不想在手機上看到它》。她承認, TikTok現在是最好的社交媒體平臺之一,但“有充分的理由對這家中國公司保持懷疑”。
為了用TikTok,她翻出了一部舊手機,清空了所有資料。她擔心安全和監控問題。她承認沒有TikTok作惡的證據。也承認許多美國科技公司正在偷數據。但她仍然不希望TikTok出現在主力設備上。
“因為TikTok屬于一家中國公司。”斯威舍說[22]。
五、尾聲
什么叫“做好長期應對外部環境變化的思想準備和工作準備”?從TikTok事件中表現搶眼的幾個主人公身上,也許可以窺見一斑:
扎克伯格同志是1984年生人,今年36歲,未來即使從Facebook退居二線,也能靠投資和圈子來發揮影響力,所以他至少還能在科技領域長袖善舞三四十年,這意味著,中國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要應付他的敵意與挑釁。
這兩年加入極端仇華陣營的阿肯色州參議員湯姆·科頓(Tom Cotton),俗稱棉花哥,在阿富汗平過叛,在伊拉克打過仗,在美國的反種族主義示威中公開支持警察開槍。棉花哥看似人生閱歷豐富,其實今年也才40多歲,跟特朗普有很多觀點重合,至少能在美國政壇上折騰幾十年,甚至不排除未來會競選總統。
相比之下,從2012年開始瘋狂碰瓷華為的馬爾科·盧比奧(Marco Rubio),在反華陣營中都算是老前輩了。但盧比奧也還不到50歲,正是政客的黃金年齡,而且還身居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代理)的要職。在美國拉丁人口比例逐年上升的背景下,盧比奧作為為數不多的拉丁裔議員,政治生命也會很長。
對華強硬的政客們會改變自己觀點嗎?看看佩洛西(Nancy Polosi)就知道了。這位老同志1987年進入美國國會,緊接著就在對華問題上“大顯身手”了。30多年下來,西藏、香港、新疆、南海、臺灣等問題上,幾乎一個都沒拉下,一路當上了眾議院議長。雖然也反特朗普,但對華態度更是強硬。
而我們慣常印象中對華態度稍顯正常的美國政客,兩位秘密訪華的老同志,斯考克羅夫特95歲,基辛格97歲。企業家里面,亨利·保爾森74歲,比爾·蓋茨院士64歲,叫滴滴打車的庫克算是最年輕的,也已經60歲了。所以,像扎克伯格、棉花哥、盧比奧這些少壯派,也許才是在未來中美關系走向上發揮作用的人。
對我們來說,不管白宮坐著的是不是特朗普,形勢都談不上樂觀。
家住南京的日本導演竹內亮昨天發了個微博:
“我的記憶中,索尼,松下等公司當時經常被罵,我們日本人以為這是‘改良’,但是美國人以為‘盜用’。然后美國政府開始各種各樣的辦法來控制和批評日本公司和日本政府。我看到微軟暫停收購TikTok美國業務談判新聞的時候,突然想到了30多年前的日本。”
30多年間,很多東西變了,比如大洋兩邊的實力對比;很多東西沒變,比如那些爾虞我詐的套路。我們應該清晰地認識到:在地緣和經濟制高點的爭奪戰中,寄希望于對手遵守規則,期待對方拿出彬彬有禮的態度來協商爭議,無疑是幼稚和愚蠢的行為。
無論未來走向何方,歷史都會記住今天這荒誕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