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長假前夕,王鋒在深圳工廠車間里連軸轉,只在打車時才有一點空閑。他曾經是BAT大廠員工,創辦過一家被百度收購的在線教育平臺,現在的身份是秒新公司CEO,這是一家做加濕器的硬件公司。
4月初,曾擔任過騰訊廣告平臺部T4總監的付強,在演講臺上和健身教練一起身姿舞動。他的新身份是FITURE聯合創始人。這個團隊的成員此前都是互聯網從業者,現在,他們專注的方向,是一款瞄準運動人群的智能健身鏡。
身份變換更多的,是投資人。李成東今年3月辦了一場新消費主題的大會,他擔任過騰訊、京東電商戰略分析師,自己創業做電商天使投資人,現在,“VC(風險投資)都不投電商了,我就跟著過來了。”他的新title是海豚社創始人,轉向新消費,他把自己的換賽道稱作“清零重啟”。
曾經投出過滴滴、餓了么、ofo等知名互聯網公司的朱嘯虎,現在出來“站臺”的項目是新消費。在2014年將公司主方向定為移動互聯網的GGV,今年出手的絕大部分都是消費、醫療、企業服務。互聯網大廠騰訊,除了游戲之外,今年投資最多的是消費品牌。互聯網后起之秀字節跳動,也已經投了7個新消費品牌。2021年第一季度,熱錢涌入市場,但其瞄準的互聯網項目遠不如其他項目多。
“投資圈比媒體的意識早七個月,媒體比大眾早七個月,等到大眾都意識到的時候,市場已經變天了。”一位投資人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說。
頭部機構投資風向變了
互聯網項目受冷落,李成東感觸最明顯的是去年下半年。他此前最擅長的互聯網電商項目,去年下半年后,不僅沒人投,看都很少有人看了。“我做FA業務(先進行項目孵化,再負責跟進后續融資來獲取FA收益),當然要跟著VC走,”提到轉型原因時,李成東告訴記者,即使清零重啟,也得換賽道。去年至今,他用學習的心態,在全國各地組織了40多場飯局,與人交流做消費品的經驗,“換賽道了,得要學習”。
互聯網流量紅利殆盡的當下,疫情進一步助推了大公司成長。大公司更大,意味著中小公司更難出頭了,VC也更沒興趣給他們錢了。
投資機構并不缺錢,甚至錢更多了,一家頭部FA公司今年一季度前所未有的忙碌,促成的項目同比倍數級增長,但他們并沒有看到好的互聯網項目。華創資本消費投資負責人余躍做天使到B輪的早期風險投資,他經歷過2013到2017年移動互聯網的黃金時期,現在這個賽道不再熱門。他之前的主賽道是消費互聯網,去年至今,傳統互聯網公司他一個都沒投,出手的項目,已經變為了消費品牌、出海和教育。
互聯網項目風險也越來越大。今年年初,聲音社交火爆,曾有不少投資人關注,但好景不長,多款APP被下架,這個賽道現在沉寂了下來。去年上半年,大型機構們還曾熱衷投社區團購,但這個行業又被指責“只看得見路上的6便士”,現在也冷靜了許多。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新消費。去年下半年至今,理想、小鵬、悅刻、完美日記、泡泡瑪特接踵上市。泡泡瑪特上市,投資機構創業工場投資回報率高達1450倍。完美日記3年估值上漲40倍,也是個標準的風險投資好故事。這些新消費項目,賺錢能力不亞于互聯網。投出過拼多多、美團、滴滴的頭部機構,現在已經一窩蜂扎進了新消費。
記者盤點今年一季度,曾經熱衷于互聯網項目的頭部投資公司動向。參與過中國過半互聯網獨角獸公司的早期投資機構IDG,今年被披露的投資有20多次,包括生物醫藥、SAAS、芯片、美妝等。投出美團的紅杉資本一季度投資近30次,主要是醫療及海外互聯網項目。專注于TMT行業且投出拼多多的高榕資本,最新一個投資項目是零食連鎖品牌,且對蘭州拉面很感興趣。
GGV管理合伙人符績勛在2014年時,將公司主投目標定為移動互聯網,現在GGV的主航道是消費、醫療和企業服務。記者3月份采訪朱嘯虎,他曾經投出滴滴、餓了么,被稱為互聯網獨角獸捕手,現在,他判斷說,健康是未來非常大的發展方向。未來他為之站臺的項目,有醫療,有消費,不再有互聯網。
自從2018年ofo泡沫破滅后,互聯網行業再無激動人心的造富新故事。“老機構有一些已經沒落了。”有投資人感慨說,現在沒有趕上新消費大潮的,有點趕不上趟了。
此刻,新消費的投資競爭也已經非常激烈。好項目成為稀缺,不僅貴,還很難搶。一位投資人最近看上一個,飛到創始人辦公室聊到深夜12點,最終還是沒有投進去。
“沒意思了”
轉身新賽道后,Zoe變成了空中飛人。雖然家在北京,她每周都要飛上海、杭州。去年7月,Zoe離開互聯網領域后創辦了一家公司,幫新成立的消費品公司做市場咨詢及投放服務。今年,她的生意火爆到超出想象。
Zoe是個“老”互聯網人。在互聯網行業從業10年以上,加入過平臺公司,也入職過AI公司,投身新消費行業后,趕上了這一波風口。
風口之上,新興的消費品公司快速壯大。她服務的幾家公司,主要由互聯網大廠離職中高層創辦,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從0起步,員工數增加到500人左右,產品月銷量超過千萬元,融資至少兩輪以上。并且,運氣來了誰都擋不住,有一家做原創運動鞋的公司,本來規模不大,沒想到趕上了前不久新疆棉事件,在微博小紅書等社交平臺被用戶推薦為好穿的國貨運動鞋,當時瞬間賣光了,所有鞋子賣得一雙不剩,用戶還瘋狂留言要買,公司不得已,注冊了一個奧特萊斯店,低價賣之前不計劃出售的微瑕疵品鞋子,也瞬間秒光。
這些公司的產品有一個共同的名稱:國貨潮品。在這股大勢頭之下,即使是一張蔥油餅,也可以成為網紅產品,經常賣斷貨。
“賺錢多了,成就感也多了。”Zoe挺滿意現在的選擇。之前做互聯網行業,總覺得離真實用戶很遠,到新消費行業后,更接地氣了。她前不久見到一個新消費公司,每周一高管集中在一起,集體朗讀收到的差評。這也是一種嶄新的體驗,“做互聯網的人其實還是不夠謙卑,是高高在上的思路,會覺得我做的東西,我教你怎么用,你就怎么用,大小公司都是一樣的心態。現在完全不一樣,消費品一定是公司和用戶共創的。”
和Zoe一樣離開互聯網行業的還有冷哲,他的新身份是生命科學博主。現在已經成為知乎大V,今年知乎上市,給做出貢獻的大V發股票,有冷哲一份。
冷哲離開互聯網后入職一家生命科學公司,平時帶青少年做實驗,給他們做生命科學科普,他從這份工作中體會到了幫助別人工作的樂趣。
去年疫情期間,幾個在互聯網大廠工作的朋友得了抑郁癥,向他求助。之前也有人生病,但大多是因為個人原因。去年開始,更多人因為工作原因生病,他們大多在35歲左右,擔任中層,壓力很大。有人說,一請假病就好,一上班就抑郁,酒過三巡后,冷哲勸他,干脆把工作辭了吧。也有人真生病了,去回龍觀醫院開藥,藥方開了厚厚一摞。“互聯網行業太沒意思了,蘋果更新一個新版本都能討論好幾天。”現在的冷哲,有更多閑暇時間看論文,充實自己,在知乎回答網友提問。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行業,天花板極高,生物學每打開一個方向后,都可以拿去在醫學上嘗試,有可能會解決一些人類共同的問題。
記者見到一位多次創業的互聯網人,最近正在策劃一個智慧中醫項目,他之前創業獲得投資很輕松,但現在的焦慮點在于,需要趕緊把想法落實成看得見摸得著的產品,才會有人投他,“那個拿著幾頁PPT就能找到人投錢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不僅是創業者,互聯網大公司也在焦慮中。曾經野蠻生長的大公司,依舊想尋找下一個增長點,去年社區團購火了,市面上幾乎所有大公司都扎堆賣菜,今年造車火了,大公司們又集體造車。
曾經代表著創新、高科技、具有優越感的互聯網行業,從去年至今突然變成了焦慮、壓榨的代名詞。
對于投資人,現在的互聯網賽道是一個退出,而不是進入的時期。今年互聯網公司接踵而至的IPO熱潮就是一個佐證。“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余躍對記者說。VC的天性就是追求回報率高的項目,現在,傳統互聯網創業的黃金期已經成為過去,反而是完美日記、泡泡瑪特這些新消費公司的投資人獲得了高回報。
新天地
去年“雙11”期間,秒新的空氣加濕器和新風機在京東同類別排名第一。轉身其他賽道的互聯網人中,王鋒是比較早的一個,他的互聯網背景,幫他打開了一扇新門。
其實王鋒也不能確定自己算不算是換賽道,他現在做的事情和之前互聯網創業時差別不大,同樣是坐在辦公室寫代碼,寫系統,做工業設計,通過互聯網傳播、銷售產品,界限越來越模糊了。唯一增加的復雜環節,就是產品設計出來后,需要與制造工廠打交道。不過,他覺得自己很幸運,“我們深入去做制造的時候,你會發現在中國做這件事情的人特別幸運,因為國內的產業鏈真的是太豐富了,效率太高了。”“五一”前夕,王鋒一直在深圳和工廠溝通,一點一點磨產品細節。和此前互聯網平臺創業不同,做硬件是一個容錯率非常低的行業,“一點試錯的機會都沒有,必須要集中精力在很短的時間內把它給做起來。”
換賽道并不容易。2018年研發出首個產品后,整整半年時間,沒有人購買。半年后終于有了第一個用戶,當時全公司一起吃火鍋慶祝。現在,秒新的產品銷量每年都以3倍的速度遞增,熱賣的空氣加濕器、新風機也都獲得了國際設計大獎,王鋒覺得,做創新及中高端品牌,是中國未來所有企業要走的路。
Zoe的公司業務風生水起,曾經的互聯網背景也助力頗多。她一開始很驚訝消費品創業公司對于品牌認知的匱乏,“即使互聯網小公司都司空見慣的品牌意識,他們之前一點都沒有”。去年至今,消費品種類增多,競爭加劇,完美日記、花西子狂轟濫炸般的廣告崛起后,他們終于意識到這一點。
不到一年時間,付強擔任聯合創始人的FITURE完成3輪融資,其中B輪3億美元,是智能健身賽道最大一輪融資。FITURE團隊此前做過無人駕駛,擅長人體動作識別,自主研發了“FI-TUREMotionEngine“運動追蹤引擎,這是他們的技術壁壘。現在做人體運動識別,對他們來說,是小菜一碟。
新一代火起來的網紅消費品,基本都建立在互聯網基礎設施完備的基礎上。尤其是抖音、B站、小紅書的推廣,是這一輪國貨崛起的主因。
李成東曾經聯系緊密的天貓、淘寶商家,現在正成為新消費品的主力大軍,“天貓20多萬商家,做品牌的一直就有,只是VC現在才關注。”李成東有一個新消費品牌社群,里面都是品牌創始人和投資機構合伙人,付費會員700人以上。今年3月,他開了一場新消費的大會,面向會員開放,300人會場爆滿。
他們都曾經是互聯網人,他們現在都在其他賽道闖蕩新天地。
未來
互聯網行業當下仍有一些受到關注的類別,是2B的企業服務公司,他們一般做SaaS服務,今年一季度獲得投資的案例有時一天能有幾起。
投資SaaS的邏輯,和消費品類似。一位今年投資了數個SaaS公司的投資機構人士告訴記者,SaaS公司是已經在國外得到驗證的模式,美國98家企業軟件公司上市,其中80%是SaaS企業軟件公司。現在,這類公司有機會在國內生根發芽,“不會太大,但很可能長出一批類似金山軟件規模的公司。”
目前離開互聯網圈的人群中,投資人較多,創業者較多,中高層也不少,但對于年輕人,互聯網依舊是一個受到追捧的行業。Zoe到了消費行業后,有點驚訝這個行業員工收入之少,她前不久幫一個消費品公司做招聘,找到了很好的學校的應屆畢業生,月薪在3000元到5000元之間。而在互聯網行業,學計算機的畢業生收入以年薪計,年薪30萬也是尋常。
余躍在2017年投資過住范兒,他回憶說,那時傳統互聯網投資已經接近尾聲。其實與其說他投了一家互聯網公司,更不如說是一家有互聯網基因的裝修公司。這家公司通過公號積累用戶,引流到線下,依靠一站式裝修賺錢。他們的成長邏輯也和消費品更相似,不像互聯網那樣燒很多錢,一年漲10倍,而是需要一單一單做出業績,成為這個行業可能最好的選擇之一,提供最好的服務,最好的供應鏈,最好的品牌。
余躍所在的華創資本2C組,現在主要時間都是在看新消費,同時還會看一些出海,教育項目。互聯網項目如果有特別好的產品和方向,他們也會去關注,但,“確實整體不多。”
這些其他賽道的項目,不像互聯網一家獨大的商業模式那么讓人心動,但勝在數量夠多,可投的項目多。與AI公司、芯片公司能長大十來家,新能源汽車公司能上市四五家的規模相比,消費品牌每個賽道都有幾家可以成長,這么多細分賽道,可以有幾百家公司可投。現在,運動服、運動鞋、美瞳、嬰幼兒輔食、燕麥奶、健身等,都已經成為熱門爭搶的細分賽道。
隨著大基金入場,消費品的投入、融資速度和規模正在快速擴大。更重要的是,消費品賽道才剛剛起步,錢剛進來,人才也剛進來。未來會不會誕生下一個可口可樂,下一個寶潔,誰也說不準。
余躍告訴記者,換賽道的機構和創業者“非常多”。消費品的投資邏輯比互聯網更復雜,即使看了3年多,他認為,自己也還在學習中。這與幾年前的感覺完全相反。他在2015年看移動互聯網項目時,當時“遍地黃金,非常興奮”,感覺移動互聯網能把所有行業改造一遍,雖然當時也不確定商業模式到底是怎樣,但大方向是清晰的。
李成東覺得,投資機構們并不是想放棄互聯網,只是現在市場錢太多了,需要找新出路。即使其他賽道火熱,互聯網賽道遇冷,但互聯網平臺式商業模式能夠獲得的回報利潤,依舊是其他任何賽道都無法媲美的,“字節跳動能漲到幾千億美元,消費品牌公司100億美元到200億美元就到頭了。一般小的有幾十億美元,或者100億人民幣。”
這些已經離開互聯網的人們相信,還會有下一個互聯網大時代。不過,這個時代到底何時到來?時至2021年,依舊沒有人能敢做判斷。甚至下一個大時代會是什么也依舊無從得知,是AI?5G?物聯網?還是VR?AR?或是更遠一些的量子計算?這些概念依舊還未落地,未來依舊模糊。
以更長的時間軸來看,現在正是處于移動互聯網的一個飽和期,人們對于未來需要更大的耐心去等待。
余躍覺得,這個耐心至少三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