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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之水著《先秦詩文史》今年由北京大學出版社重新出版,乃是此書二十年來第三個版本。即如作者所說,當初寫作時“常在一起論文的仍是文友止庵君”,前些時我們一起做活動時,還回憶起不少相與切磋的細節,頗有意思。說來對于揚之水的著作,我稍稍能插上話的只有這一本和《詩經別裁》,若是名物系列研究則如《莊子》講的,“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矣。”
《先秦詩文史》書名頗別致,可也容易誤解,或者指為不得要領。作者在小引中說:“以先秦詩文史為題,包含了兩層意思,其一,它所討論的范圍是以文字為表達形式的作品;其二,先秦時代與今天所說的‘文學’并不完全一致,那么以它本來的存在方式,即詩也,文也,來稱呼我們的討論對象,或者更為自然……在‘文學’尚未獨立的時代,先秦詩文可以說是彼一時代精神產品的總和,其間卻并沒有文史哲的判然分別,且唯其不分,而能夠顯示出一種特別的豐厚。”不啻顯示了某種姿態,即不愿將談論對象硬行納入當下的價值體系;與其做評價者,不如做敘述者,史家之兩重身份,作者先自卸卻一重。雖然有關歷史的敘述不可能徹底消除評價的色彩,但是作者之努力消除評價的時代色彩,卻是顯而易見的。這使得本書在具有“怎么樣”的價值之前,先已具有“不怎么樣”的一番價值——如果我們因此而批評它缺乏什么,則近乎《莊子·田子方》所謂“彼已盡矣,而女求之以為有,是求馬于唐肆也”,問題在于我們而不在作者。這可以說是有關批評的一點道理。
也許是要強調這一立場,當作者完成了所有敘述,又在后記里重提此事:“全部完稿之后,才發現把它放在文學史之列,實在很覺得不像。敘述的語言,選取的角度,乃至它的體例,皆有不合,再看看近年出版的各種文學史,或以理論與概念趨新見勝,或以搜羅宏富見長,這一本小稿則既無理論色彩,亦未曾征引很多的材料,所引者也多是手邊現成的常用書;時代背景、思想傾向,等等,更鮮有涉及,甚至于文學史的方方面面,也省略不少。如此,說它是‘先秦詩文讀本’,也許更為合適。又或稱作‘我讀先秦詩文’,也還可以解釋其中種種的省略與不合規矩。總之,它記錄的只是我的讀書心得。”所說正是前述“不怎么樣”與“怎么樣”的問題。“不怎么樣”姑且擱下不提,我們來看“怎么樣”到底怎么樣吧。
回到前引作者小引里那番話,說“詩”說“文”,直接面對先秦詩文“本來的存在方式”,如此而有可能做到的,或許亦與作者自認的“先秦詩文讀本”或“我讀先秦詩文”不無差異,譬如文體研究,這也是不同于尋常文學史的文學史寫法。不過這里自有困難。所謂文體,總意味著某種東西相對固定下來,至少有跡可循,然而先秦詩文尚屬草創,文體的說法恐怕只適用于它們之后。天下文章本無定規,我們現在竭力求“活”,當年作者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可能“詩”“文”仍是后人說法,彼輩多半不曾想到自己是在“寫詩”“作文”呢。況且那些著述,大到一書,小到一篇,往往經由后人編就,未必出自一人之手。好比《莊子·逍遙游》鼎鼎有名,開頭講到鯤鵬,同樣意思接連說了兩遍。要么無所規范,要么雜湊而成,自有一種鮮活氣象,卻是學之不來的;也許趕巧如此了,反正并非體裁本身要求,一定要以文體論之,難免牽強附會之譏。
“史”的另一可能把握之處,在于揭示其間某種演變過程,即便難談文體,談及文體的雛形也罷。不過具體到先秦,另外也有困難。作者于此語焉不詳,只有一處稍稍分明:“周秦諸子的文章,大抵可以看出各自的淵源來,如論辯之文在《左傳》《國語》《戰國策》中可以見出發展的線索,《孟子》《韓非子》等皆可以算在這一系,雖然又各自有著不同的創造,因此又形成不同的風格。《論語》承繼了記言記事的傳統,而在誠懇切實的空氣中,醞釀出生動的氣韻。《老子》格言式的述作,則有著由《周易》蜿蜒而來的文字血脈。”說實話,所能點撥的不過是大致門路,要想指認何人影響何人,談何容易。因為迄今為止,我們還不能令人信服地說出某些“文”問世的確切年代和先后順序。尤其是某些彼此風格約略呼應的作品,譬如《左傳》與《孟子》,《戰國策》與《韓非子》,到底誰先誰后,一時搞不明白。如此則文體或文體的雛形演變一事,實難真正討論。作者寫成“先秦詩文讀本”或“我讀先秦詩文”,說是有意為之也罷,說是不得已而為之也罷,恐怕也只能如此。
然而從可以坐實的情況來看,雖然不能盡知演變過程,倒也能夠體會當時此方面一種趨勢。作者講到孟子時說:“孟子大約以‘好辯’有名于當時,他所以在《滕文公下》的別一章中特別解釋道:‘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诐行,放淫辭,以承三圣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不過這卻并不是孟子一個人的宣言。高談雄辯,乃彼時風氣,或融舊鑄新,或戛戛獨造,戰國諸子,幾乎無一例外于‘好辯’,正所謂‘君子必辯’(《荀子·非相》)也。如此,方蔚成今天我們眼中的那一片文學的繁榮。”
以“先秦詩文史”至少是“文”一部分而論,這實在是個重要環節。不如引此前一百來年的孔子作為對比。《論語》記錄孔子的話,像“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之類,往往是只講“然”而不講“所以然”,如果不是記錄者有意略去不計,那么對孔子來說,這個所以然就根本不是問題。他只告訴你是這么回事,也就行了。譬如這里,何以一定要“說”,要“樂”,要“君子”,乃是理應這樣,無須一“辯”。我們讀《論語》,覺得特別從容不迫;追根溯源,正在于此。降至孟子,不復是起先那個語境了。對于孔子及其同時代人乃是天經地義的前提已經動搖,必須講出所以然來才有可能服人,所以孟子要說“予不得已也”;而“好辯”若拿孔子的標準來衡量,離“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已遠,該說是“文勝質則史”了。“文質彬彬”,“質”要能幫襯“文”才行。而且正如作者指出,彼時并非孟子一人如此,大家都得多費口舌,中國文章,至此有一大變化,說是發展也行,正所謂禮崩樂壞,乃有文章,可是要想求如《論語》那般從容,已不可得了。《孟子》文采飛揚,卻略帶氣急敗壞之相。以后《荀子》雖然氣度稍為舒緩,又難免步步為營,不算活絡。《莊子》其實也是“后孔子時代”的產物,也好生一番論說,不過說得自得其樂,服人倒在其次,加之意思高妙,自是其是,所以別開生面,乃是可一而不可二的。說來“辯”亦有正反,孟子、荀子是要從已經不成其為所以然處說出所以然來,當然費力不討好了;若《韓非子》《戰國策》則是干脆由打相反處另樹一個前提,反而來得恣肆揮灑。凡此種種,無一不與“君子必辯”相關,《先秦詩文史》特別標舉此點,的確甚得要領。這里不憚辭費,特為補充說明幾句。
責編:姚晟琦審核:徐曉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