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
開欄的話
書房是最好的學區房。
人文周刊今起推出“大家書房”系列。在這里,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走進院士、社科名家、資深教授、出版社社長、作家、學校校長、優秀班主任、模范家長的書房,在大家的藏書和閱讀史中尋找靈魂生長的健康密碼。
《文化苦旅》曾經是中國文化界的“超級爆款”,余秋雨先生曾因此獲得“超級暢銷書紀念獎杯”。該書也是眾多讀者書房的必藏品。今年適逢《文化苦旅》出版三十周年,那就請我們從余秋雨先生、湖北省文聯名譽主席沈虹光和文學教授、年輕作家王曉英的文字里,一起回溯30年前的文化旅程。
《文化苦旅》出版已經三十年了。今天這一版,帶有紀念性質。
三十年來,這本書的印刷量,實在無法統計。
有趣的是,經常有不少重要人物拿出早已讀舊了的這本書要我簽名,我一看,幾乎都是盜版。據有關部門早年的調查,此書的盜版本,是正版的整整十八倍。
面對這么龐大的讀者群體,我為自己作為一個華文作家而深感自豪。滄海星辰般的黝黑眼神,注視著自己筆下流出的那一些漢字,這是世上其他文字的寫作者無法想象的盛景。
然而這種自豪又牽連出了一種心理虧欠:我一直沒有把這本書的背后故事告訴讀者。以前總認為文本就是一切,文本之外的事情即使再重要,也只該藏在作者心底?,F在看到幾代讀者超常的熱情,就明白自己不必那么矜持。那些重要的背后故事其實也是《文化苦旅》的一部分,很多讀者可能都愿意聽聽。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被推舉為上海戲劇學院院長,還擔任幾所著名大學的博士學位答辯委員會主席。本來,我很可以在這樣的位置上延續風光,安適度日,卻遇到了一個精神裂谷。
就在這時,我讀到了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對中國的論述。羅素曾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初到中國考察,當時的中國,備受欺凌,一片破敗,讓人看不到希望。但是,這位哲學家卻說:進步和效率使我們富強,卻被中國人忽視了。但是,在我們騷擾他們之前,他們還國泰民安。
說實話,讀到“在我們騷擾他們之前,他們還國泰民安”時,我有點鼻酸。因為這個判斷恰恰來自于那個向中國發動鴉片戰爭的國家,這個論點重新描繪了歷史圖譜。
其實羅素對中國歷史了解不多,卻顯現出如此公平的見識。這種態度具有巨大的誘惑力,催促我必須為自己的文化做一點事。
于是,我決定擺脫已有的名譽地位,辭職二十三次終于成功,單身來到甘肅高原。當時宣布的目的是“穿越百年血淚,尋找千年輝煌”。
若有可能,我還想在文化考察中來思考一個問題,為什么羅素說“如果中國愿意,它能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民族”?
要說服自己和別人,理由必須感性、具體的,而不能用套話、大話自欺欺人。因此,我獨自在沙漠里行走,去尋找一個個偉大的遺址。而且,首先必須是文化遺址,因為羅素說了,“文化最重要”。
尋找遺址,就像拉著一批批不信任我們的人來到曾經發生過事情的現場,用實地、實景、實跡,讓他們不能不駐足。
多數遺址一定已經荒落,那就給過去的偉大加上了悲愴。悲愴的偉大更加偉大,因為它們承載著歷史的重量。
我會在偉大和悲愴之間不斷掂量,看看有哪些遺址還能讓今天的中國人心頭一熱。
終于,在一間間鄉村小旅館,我用竹竿圓珠筆開始記述。一些今天的讀者非常熟悉,而當時的讀者大多陌生的地名,如都江堰、鳴沙山、莫高窟、西域喀什、上京龍泉府、黃州赤壁、青云譜、承德山莊、寧古塔、平遙票號、天一閣、岳麓書院、西江苗寨等等,一一鄭重地出現在我的筆下。
隨之,拜水文化、西域文化、魏晉文化、石窟文化、晉商文化、藏書文化、書院文化等等,也逐一被勾勒。與這些文化相關,我又恭敬地請出了許多飄渺的身影。
這些地點,這些文化,這些身影,以前雖然也有史籍論及,但幾乎都沒有被完整地描述過。這也就是說,我完成了一次首創意義上的文化踩點。這些點,埋藏著中華民族的精神穴位。
我在尋找這些點的過程中,往往既驚訝,又含淚。相信多數華人讀者也會有近似的心理反應,因此我寫作時采用了一種心靈對話的詩化文體。唯有詩化,才能把歷史、遺址、作者、讀者一起帶入一種難舍難分的至美境界。
當這些在小旅館寫的文章以《文化苦旅》的標題在巴金主編的《收獲》雜志發表并出版后,形成了遠遠出乎意料的轟動。驚人的印刷量,那還是指大陸,而更讓人詫異的,是全球華文世界的超常熱情……
當年出行,是為了尋找古代的腳印。現在,又要尋找當年的腳印了。
這本書,就是三十年前的腳印。
突然想起我寫的幾句詩,與這些腳印有關——
路途荒涼,
我無鞭無韁,
卻聽到遠年的馬蹄細碎,胡笳低響。
唐詩的斷句總有點涼,
原來沙地都是未化的霜。
其實我大半輩子的人生路,都是這樣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