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偉
“十年寒窗終不悔,伏案苦讀人憔悴。” 梔子花香,楊梅果紅,又是一年畢業季。此時此刻,總想起我的畢業季,四十年前,那個陰霾密布的夏日。
1982年,我高中畢業。七月初我揣上兩個煮熟的雞蛋,心懷激蕩進了考場,雖然母親一直燒香,想托觀世音的福,但事與愿違。7月25日,高考成績公布,我數學考得慘不忍睹,總分405分,落榜。除了那天天氣陰暗得就像被煙熏過一樣,至今我都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從縣城回到家的。我無法接受自己落榜的現實和父母滿眼的失望,像一只霜打的茄子,任憂傷和自責在心頭洶涌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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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從土灶熱水釜里舀了一瓢水,嘩啦一聲倒進搪瓷臉盆里。他不善言辭,但眼鏡片后面閃現愛憐、清澈的目光:“熱人莫用冷水,洗洗吧,讀書人要利落。”說完倏忽不見,留下一屋子的黑暗與靜默。母親煮了一碗油面,還煎了三個雞蛋,“人是鐵飯是鋼,你沒帶錢,中午還沒吃吧?”雖然很餓,但沒有胃口,什么也吃不下。
差不多睡了兩天兩夜,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醒過來的。
瓜蔓禾苗日下焦,窗外陽光灼人,然而我依舊感到陰涼蝕骨。沉溺在負疚的泥沼里,感到人生萬劫不復,不能自拔。三天后,“泥人不改土性”的父親移步我的床前,嘟噥幾句:“鋤頭把底下不誤人,把身子骨放在苦處,肯吃苦,日子就有奔頭。”我起來了,跟著父親,走向田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八月初,情緒稍稍平靜了些。我告訴母親,有朋友邀我去新疆學習修鐘表。母親仔細看著我的臉,應道:“隨你,可你得想好!”母親的淡定與坦然讓我驚異:一家人堅信我定能“放個衛星”,期待我讓他們揚眉吐氣,改變家族土里刨食的宿命,可我負了自己,也負了家人。
看著那窄窄的火車票,想著它即將帶我去開啟一段未知的人生旅程。西域大漠,那里沒有作業,沒有老師,沒有高考,更沒有大學。想到這些,我的心倍感難受。
“夜涼金氣應,天靜火星流。”初秋夜空,空曠寂寥,遠山僅剩下黛色的模糊輪廓。我悄悄地來到村外,雖是深夜,蛙叫蛐鳴,此起彼伏。微風拂面,樹葉沙沙響,小溪潺潺流向遠方。父母就是在這片土地上,披星戴月,耕耘收獲。這些年無論播種還是收獲,他們唯恐耽誤我的學習,從未叫我搭把手。在父母眼里,孩子重于泰山,自己卻輕于鴻毛,他們對生活的希望,漸漸濃縮集中在我身上,困境之下竭盡全力支持我讀書。可自己十年寒窗,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想著,斗爭著,落寞地凝視著遠方,我不甘心一輩子窩在山旮旯里,看著遠方山頂上寺廟里忽明忽暗的燈光,渴求一盞屬于自己的燈。“回家吧。”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身后有人,那是母親。原來她一直在我的身后,靜靜地陪著我。
離去新疆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內心的掙扎愈發激烈。雖然我極力隱藏,但怎能逃過母親的眼睛。有天晚飯后,她突然對我說:“你父親托人給你找了個代課的差事。你也可以邊教邊學,明年再參加高考。一次不行,可兩次、三次啊。”母親的話入耳、穿心,我掩飾不住多日的委屈,啜泣,嗚咽,任淚水縱橫淋漓。為了謀劃兒子的未來,他們調動了全部的資源和智慧。
沒有舂不穿的碓臼,再難走的路,也會有盡頭。幾年后,作為“卒子”我終于過了河,有吃“皇糧”的資格。上班前的那天晚上,母親早早洗完碗筷拿著凳子挨著我身邊乘涼,鄭重其事地說:“當官莫向‘錢’,做客莫看后。”我笑說自己又不是當官。母親說:“做老師是學生的官,你的心不正,會歪一大片呢。” 母親即便目不識丁,疏于表達,但這句淺顯樸實的話,似藥石之言,意味悠長。
“芳菲歇去何須恨,夏木陰陰正可人。”歲月是一條河,洗去塵埃,濯新記憶。命運的沉浮,有跡可循,樸實的母親懂我,她知道好強的兒子,面對高考落榜,承受著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如今回頭想起來,當初她要是一頓數落我,我會信心全失,一蹶不振。正是父母的理解寬容,平靜淡然地守護,讓我熬過人生中的至暗時光。
“命運站臺,悲歡離合”,而今,父母相繼駕鶴西去,我也即將步入花甲之年。最難忘的還是高考落榜的那一刻,我因落榜成長。人生少不了風雨,每一道坎坷,都暗含轉機,“那些手捧鮮花的人,都是一路踩著荊棘走過來的”,但親情似一束光,悄悄照亮這些時刻,讓我們驅散陰霾,穿越風雨,踏過千重浪。我們迎風歌唱,像種子一樣一生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