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教育部、辦公廳等十二部門發布《關于進一步加強學科類隱形變異培訓防范治理工作的意見》,強化學科類隱形變異培訓的防范治理。“雙減”實施已有一年,一些隱形變異培訓逐漸浮出水面。
原來的學科培訓搖身一變,被冠上“家政服務”、“住家教師”、“眾籌私教”等名義,甚至有的機構穿上體育、文化藝術等非學科類培訓的“馬甲”,違規開展學科類培訓。連日來,極目新聞記者進行了調查。
(資料圖片)
培訓機構老師“單干”
“雙減”后,不少培訓機構的老師們開始“另謀出路”。曾經在一家大型k12培訓機構當數學老師的小趙說,以前的同事一半選擇了轉行,另一半則選擇自己“單干”,成為一名“獨立培訓老師”。
小趙介紹,這些老師們有的三五人“抱團取暖”,成立一個小“工作室”,但也有規模更大的。“那里面會有更多的老師參與。”他們通常在線上用騰訊會議等軟件對學生進行授課,而這些上課的學生大都是老師們在以前就職的培訓機構教過的學生。“從機構辭職后,有的家長覺得這個老師上課效果好,就會繼續和老師聯系,給孩子報課。”小趙說,像這樣的小工作室比較常見,一般情況下一個老師能帶來十幾二十個學生。
當工作逐漸上手后,有的老師還會通過小紅書、貼吧等網絡平臺發布“招生信息”。“通過這種途徑,有的老師現在的學生甚至遍布各個省市。”小趙透露,一般這種出來“單干”的老師開的課,會比以前在培訓機構的收費更便宜。“比如以前在培訓機構一節課800元,現在只收費300元到500元不等,具體價格根據年級和家長需求來確定。但即使如此,相比以前,老師們的收入還是非常可觀的。”
小趙說,家長們的需求大體包括兩個方面,一是鞏固學校課堂知識,二是學習奧數等課堂外的知識拔高。他所熟知的一位老師一星期內每天都有課,每周能排12節課左右。“家長有培優需求,老師也有就業需求,上課形式、收費形式都比較私人,所以一般不會有人舉報。”小趙表示,其實這也透露著這些老師的無奈,“一時間讓這些老師轉行也讓他們手足無措,而能順利進入學校任教的人畢竟也是少數,這部分老師尷尬的處境也是他們選擇成為‘獨立培訓老師’的原因。”
另一位曾經的培訓機構從業者透露,目前,市面上確實還存在一些假借其他名義開展學科培訓的現象,“比如有的地方看起來是書法培訓班,但實際在開展學科培訓,他們經常穿上藝術類培訓的‘馬甲’進行招生。”該知情人士說,這些機構的生源幾乎來自家長間的“口口相傳”。有些無證的小型機構也會在網上租教室進行授課,或是在居民樓找個場地上課。“現在,藝術類的培訓需求并沒有那么飽和,會有一些空教室,這些空教室就可以拿來出租。現在也有不少‘一對一’,相比之前,現在‘一對一’的價格肯定有所上漲。”
“私教”經濟其實暗藏貓膩
家長有個性化需求,加上“獨立培訓老師”的出現,也催生了“私教”經濟。
“年級:初二,補課科目:地理,補課費用:50-80 一小時,補課時間:可商議(注:認真負責,有思考能力,完成錯題分析,查漏補缺)……”除了給孩子報培訓機構,也有部分家長選擇在網上,為孩子尋找“私教”。在一些家教信息交流群內,常常能看到固定幾位群友,每天都在發布不同的招募信息。
“私教”招募信息(受訪者供圖)
為什么這些人每天都能有這么多資源?武漢一大學生小劉剛加入家教群后,曾發出這樣的疑問。但當小劉看到一份合適自己的家教招募信息,并私信發布人后,才發現這些人大多是家教中介。
“這些中介都有群,群里會發布專門的家教信息,需要家教的家長會找他們,讓他們負責幫忙找老師。”小劉說,家教中介就像“中間商”,當家教和家長達成協議后,家教中介會收取一定的信息費,價格大多是一個星期的課時費。
在小劉看來,還沒開始上課,就要給家教中介交信息費,對剛開始勤工儉學的學生來說不算友好。“一次中介信息費就能高達900塊,萬一我教的這個學生不合適,就得白搭900進去。甚至有些群一進去就要收費,感覺不太正規。”小劉說。
這些家教中介的客戶信息從何而來?在網上,極目新聞記者發現,許多家教中介除在各個群內收集信息外,還會收集學生家長在搜索引擎留下的聯系方式,電話聯系家長后,將收集到的信息發布至中介群內。
據知情人士王女士透露,這些家教中介并非“單打獨斗”,其背后有專門公司對群進行管理。“他們收集到的信息,除了自己發布外,也會發在各個中介群內供大家轉發。有家教和家長繳費后,發布信息的中介和為家長匹配家教的中介,雙方都能在其中獲得抽成。”王女士說,這也是為什么家教中介總有那么多資源的原因。
有家長選擇自行組班培優
幾乎所有家長都清楚,“雙減”之后,給孩子請私教,培訓機構在節假日、雙休日開展培訓是違規的。可是,有的家長并沒有因為這是違規的就主動拒絕,或向監管部門舉報,而是到處找“違規培訓”。
家長溫女士所在的小區群中,已經有不少家長自行組建了培優班。群內一旦提起培優,其他家長便會心照不宣地詢問孩子在讀幾年級,想培優哪個科目。“沒辦法,現在家長們都很焦慮,擔心孩子的成績,我們怕不補就跟不上、落后別人很多。”溫女士說。
“我們家不想把娃送到其他地方上課,所以就在自己家所在的小區租房,把老師請過來上課。”溫女士的孩子正在讀小學四年級,從一年級起便一直在培訓機構學習英語和數學等學科類的課程。去年6月,溫女士邀請之前在培優班給孩子上課的老師給小區里三位同齡的孩子上數學課。
同小區內的三個孩子一起上課,不僅可以將房租、水電等費用平攤,還能節約時間成本,在溫女士看來,自己找老師組小班,比之前在校外上培訓班更為便捷,孩子上課時,家長還可以一起約著去健身。
溫女士分享了自己的經歷后,群內也有家長效仿,“核心點是找到志同道合的家長。”孫女士說,家里的一孩和鄰居的二孩一起組班,能上語數外三門課,到了寒假暑假每天都能上,租的房子買好桌椅板凳,把電腦等設備安好,房間內安安靜靜得像個教室,學習氛圍好。
有了生源,培優老師不但有了收入來源,甚至能盈利上萬。“老師自己也有群,有了生源也會互相介紹。”部分家長表示,也有老師自己租房子,家長拉人保證培優班開張,不僅可以將住在附近的孩子進行組班,還可以和其他班、其他學校的孩子一起組班,英語學科根據基礎,進行跨年級組班。
也不少家長介紹,自己組班上課的成本,不亞于此前在校外培訓機構給孩子報“一對一”的費用。
專家:破解學科類培訓“隱形變異”難題需多管齊下
在華中師范大學教授、華大新父母教育研究院院長鄭曉邊看來,一些隱形變異培訓販賣教育焦慮、加劇教育內卷,增添家長和學生負擔,很大程度上影響了“雙減”政策的落地,不利于教育的長足發展。
鄭曉邊表示,中小學應建立長期有效的家、校、社會共育系統,在嚴厲整治、防治隱形變異培訓的同時,有必要不斷提升課堂教學質量、積極拓展課后服務內容。只有持續規范校外學科類培訓,才能真正有效減輕學生學習負擔和家長經濟負擔,推動教育公平均衡發展。
“學生家長對校外學科類培訓的需求,除了個體本身的需求不同之外,還和教育評價體系密切相關。近年來,中國一直在推進教育評價改革,力圖破除唯分數、唯升學等不科學的教育評價體系。”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認為,要破除基礎教育內卷,緩解家長教育焦慮,意味著要進行更深層次的教育改革,要破除諸多既得利益的阻礙。包括清除高中與大學的辦學等級,不再把高中和大學分為三六九等;落實學校的辦學自主權,促進每所學校在自身定位上辦出特色和高質量。
也有專家指出,首先要針對師生、家長開展專題宣傳教育和科學引導,讓家長明白我們到底應該實施什么樣的教育?我們到底該如何評價孩子的成長與成才?讓他們自主拒絕非正規、超綱超范圍、加重成長負擔、影響身心健康成長的非法學科類培訓。然后,建立完善監督舉報渠道,讓每個家長都能科學、理性地選擇孩子的成長之路,并能對非法校外培訓行為進行監督。只要師生、家長都能對非法學科類培訓說“不”,再隱形變異的校外培訓也就沒有生存之地了。
同時,針對學科類校外培訓隱形變異的難題,我們急需改進執法思維,進行綜合執法改革,形成科學的部門聯動查處機制。一方面,要對違法舉辦、組織、開展培訓的對象進行依法治理、懲戒,對違法違規事實清楚的,不僅要依法采取取締、處罰等舉措,還可結合違規經營情節等,納入非法經營誠信記錄等。同時,在全社會參與監督非法學科類培訓的氛圍基礎上,應建立部門聯動查處機制,明確物業、消防、公安、市場監管以及基層組織的治理職責,健全信息聯動共享查處責任機制。凡出現非法學科類培訓行為,即可納入監管監督執法查處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