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病毒從未消失,它在不停改頭換面。
相比于被歷史銘記的1918年大流感,雖然2009年是個并不遙遠的年份,但關于那一年甲型H1N1流感(即更為人們熟知的豬流感)的記憶似乎已模糊。
是的,如今的甲流在人們看來就是一種普通流感。事實上,初暴發時的它也曾面目猙獰。
自當年三四月份在美國等地暴發后,加拿大、英國、法國等國家相繼被該病毒席卷,法新社稱之為“殺手”,美聯社說它是“致命怪病”……10多天內,病毒蔓延至世界四大洲23個國家和地區。
由于感染人數太多,世界衛生組織和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在當年6月直接放棄了對病例的統計計數,并將疫情上升至最高等級6級。
人類似乎又嗅到了1918年大流感的氣息。
直到2010年8月10日,世界衛生組織才宣布這次流感“大流行”結束。
該組織的數據顯示,這次大流感在世界范圍內的蔓延持續了一年多,出現疫情的國家和地區逾200個,造成超過1.8萬人死亡。實際上,由于無法統計等因素,死亡人數遠遠大于這一數字。
“防控”與“失控”一線之隔
2009年3月底,一種新型流感病毒在北美地區暴發。4月15日,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在加州10歲患兒送檢樣本中,發現了新型甲型流感病毒。
與大部分流感病毒株通常只會在兒童、老人及免疫力低下的人中產生嚴重病癥不同,甲型H1N1流感病毒主要攻擊年輕健康的成年人,潛伏期也能造成傳染,疫情較難防控。確診死亡的主要是25—45歲的年輕人,并出現癥狀危重的多重病患者和死亡病例,患者在感染后潛伏期隱性感染率高。
美國首個因感染該病毒而死亡的病人是一名不到兩歲的幼兒。這引發了美國民眾廣泛關注。
在得州首府薩克拉門托市,戴口罩市民的人數顯著增加。經營一家藥店的湯姆·尼爾森說,當天早上一開業,4箱20個裝的口罩迅速被一搶而空,“店里要安排4個人才能忙得過來”。而之前兩天,他們總共才賣出不到30個口罩。
美國政府如何應對呢?發現病例,報告世界衛生組織,開始研發疫苗,宣布美國進入公共衛生緊急狀態……然后呢,就沒有然后了。
按照美國應對法案,流程走完了,該做的也做了,大家就等吧。等美國人民適應病毒,等疫苗研發成功,等病毒自己消失。沒有封城,沒有“禁足”,沒有停工,沒有停課,沒有延長假期,全美人民該干嘛干嘛,怕死就別出門,感染了就上醫院。
沒有人知道,在這場大流感中,美國到底有多少人感染,多少人死亡。唯一可查的數據是,在2011年,美國疾控中心運用模型估計,從2009年4月12日到2010年4月10日,美國出現了6080萬例感染,27.4萬例住院治療,12469例死亡。
美國的一系列“佛系”操作導致甲型H1N1流感病毒迅速流竄到全球。
當時,全球多數國家都在積極防控疫情,而美國機場和邊境卻不“設防”:對入境人群幾乎沒有或完全沒有進行有關甲型流感的額外檢查。中國內地出現的第一例確診病例,也正是來自美國的中國留學生。
時任疾控中心代理主任貝瑟認為,美國最初對病毒的檢測和發現并不及時,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一國失控,全球遭殃。
一項2012年發表于《柳葉刀·傳染病》的研究則提出,根據模型推算,在2009年4月至2010年8月間,甲型H1N1流感可能造成約15.17萬—57.55萬人死亡,約為世界衛生組織所公布確診死亡人數的8倍—31倍。
全球恐慌:大流感疊加金融危機
更不幸的是,甲型H1N1流感這股颶風,撞上了肆虐的金融海嘯,讓本已脆弱的全球經濟搖搖欲墜。
隨著雷曼公司破產,發端于華爾街的次貸危機演變為金融海嘯,并向全世界深度蔓延。彼時,這場自1929年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金融海嘯讓全球經濟風雨飄搖。
在這場金融海嘯的沖擊下,整個世界都改變了模樣。“華爾街神話”伴隨著高盛和大摩的轉型而灰飛煙滅,全球經濟也隨之陷入二戰以來最深的衰退,全球股市崩盤,巴西、德國、印度、日本、俄羅斯、沙特阿拉伯、南非、英國被重創,冰島等多個國家瀕臨破產。
中國同樣未能幸免:出口銳減,經濟增長率明顯下降。全球最大玩具代工商之一的合俊集團旗下兩工廠倒閉,約6500名員工失業,這是美國金融危機波及中國實體經濟企業倒閉第一案,也只是冰山一角。
日本一家主要證券公司根據調查估計,美國次級房貸風波引起的全球性金融危機造成總額可能高達5.8萬億美元的損失,遠超過國際貨幣基金等宣布的預估數值。
甲型H1N1流感讓當時在全球金融危機陰霾下艱難爬升的世界經濟又跌入深谷。航空、旅游、生豬貿易等產業再次受重挫,亞太股市紛紛下挫。就在各國紛紛采取措施應對流感疫情之際,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春季年會在美國首都華盛頓召開,會議的主題是應對國際金融危機。
大流感疊加金融危機,恐慌籠罩全球。
眾多經濟學家擔憂,鑒于美國及全球經濟已經脆弱不堪,再一次嚴重沖擊會顛覆在緩解衰退方面取得的任何進展。世界銀行2008年發表的一份報告預測,如果全球范圍內暴發一次流感疫情,整個世界將為此“埋單”3萬億美元,隨之而來的是所有國家國內生產總值(GDP)之和近5%的萎縮。
不幸的是,僅一年后,這一預測成為現實。
甲型H1N1流感同樣給中國帶來嚴重沖擊。中國被感染人數超12萬人,死亡600多人,中央財政安排50億元專項資金,地方各級財政紛紛撥出專款抗擊流感。
如今回首,慘烈之至。
如果要有人來為這些慘劇負責的話,那么該是誰?這筆賬該怎么算?在金融海嘯中瀕臨破產的國家、被重挫的經濟體、失業的個體,因甲型H1N1流感失去親人的人們,為抗擊疫病付出巨大代價的國家,會列出一個怎樣的天文數字?
與其追責不如合作
事實上,沒有人這么做。
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病毒沒有國界,是人類共同的敵人。
但總有一小部分人別有用心。當病毒不帶任何立場地無差別攻擊人類時,這些人卻將其作為攻擊某國或某些人的工具。這種攻擊的殺傷力,甚于病毒本身。而這種攻擊通常會假以科學的外衣,以病毒命名、溯源等形式出現。
因此,每當一種新傳染病出現時,關于其來源總是眾說紛紜。甲型H1N1流感暴發后,情況同樣如此。有人說該流感病毒來自豬,有的說沒有證據證明這一結論,更有甚者認為,甲型H1N1流感病毒來自實驗室泄漏。
一開始,研究發現該病毒的許多基因組與通常發生在北美的豬身上的流感病毒基因組類似。人們最早稱之為“豬流感”。
倉促之下,在一些國家,豬成了首當其沖的犧牲品。在埃及尚未出現流感病例之時,當地衛生部門就打算殺光境內飼養的30萬頭生豬。這激起了動物保護主義者和埃及非穆斯林族裔的強烈抗議。世界動物衛生組織對此名稱也提出了質疑,建議改名為“北美流感”,另一些國家則建議叫“墨西哥流感”。
2019年4月30日,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從當日起,該組織不再使用豬流感一詞指代此次疫情,而開始使用“A(H1N1)型流感”一詞;我國衛生部也于當天發表公告說,豬流感的稱謂將改為甲型H1N1流感。“給疾病和病毒命名的確很難。世衛組織總是試圖避免任何形式的、對任何人的傷害,避免任何形式的恐慌,并讓公眾真正明白所指的疾病和病毒。”世衛組織時任發言人托馬斯·亞伯拉罕說。
世衛組織衛生緊急項目負責人邁克爾·瑞安近日重申了這一宗旨:“病毒沒有國界,它影響的對象也不分種族、膚色、財富多少,所以應避免將病毒與某些人聯系起來,2009年的甲型H1N1流感大流行始于北美,但人們也沒有稱它為‘北美流感’。”
與命名密不可分的是追溯病毒來源。由于被報道的第一例甲型H1N1流感來自墨西哥,一開始,墨西哥的養豬場成為關注的重點。但該養豬場所屬史密斯菲爾德公司發言人基拉·烏爾里奇表示,在養豬場的豬身上沒發現該病毒,工作人員也沒有出現感染甲型H1N1流感的癥狀。
2009年5月,《華盛頓郵報》在題為《偵查甲型H1N1病毒》的文章中稱,早在3月30日,與墨西哥山水相連的加州圣地亞哥縣的一名10歲男童染病就醫,這是美國最早發現的甲型H1N1流感病例,而此時,墨西哥疫情尚未暴發。
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時任發言人斯科特則表示,不排除病毒源頭在加州。
口水仗解決不了問題,病毒源頭的答案只能由科學來給出。
繼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發布甲型H1N1病毒8個染色體基因序列之后,全世界的科學家開始就病毒的來源展開研究。
科學家們發現,甲型H1N1流感病毒是分別來自禽、人和豬(兩種)的4種病毒的復雜重組產物。它的兩個基因片斷疑似來自歐亞大陸豬流感病毒,另外6個基因片斷則來自1998年出現的北美豬流感病毒。因此,有人分析,甲型H1N1流感病毒雖然最早在墨西哥流行,但很可能首先出現在美國的某個養豬場,只是當初沒有引起注意而已。
正如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所說,病毒無國界。病毒從哪里來要靠科學回答,而回答這個問題是為了更好地了解病毒,對付病毒,這是且只是個科學問題,而不是所謂追責或索賠的“籌碼”。
相比之下,更為現實的考量是人類在病毒面前該如何齊心協力。面對甲型H1N1流感,沒人顧得上索賠,也沒人指責某些國家防控不力,而是通力協作抗擊病毒。這也是日后人們認為2009年這場流感阻擊戰留給人類的重要啟示之一。(記者 操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