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 劉玉涵
【資料圖】
《明月前身》(局部)
六個三米多高的農民站在一起,泥土與汗水的氣息從水墨中撲面而來。
如果走進浙江展覽館的“乘風之路——浙江省文藝名家孵化計劃美術作品展”,我們很容易被這六位“巨人”吸引,他們是盛天曄創作的中國畫《明月前身》系列的一部分。丈二的尺幅太大,觀眾走近時不得不仰望著觀摩細節,或者退后三米以覽其全貌。
一般的肖像畫,人物與常人等大或略小,一個頂兩個的“巨人”很少見——這是非常規視像,盛天曄解釋道。
為什么把人畫這么大?“很多年了,我腦子里一直縈繞著孔子觀明堂的那個場景”,他說,“孔子在明堂里看到堯舜桀紂的畫像,各自有著善惡不同的面容。如果把畫的對象換一換呢?”明堂相當于帝王的祖廟,四壁戶牖之上圖繪的往往都是王侯將相,為什么不能畫劬勞生民?當他起意把農民作為可以歌頌的對象,尺寸也被執意地放大了。“風越過了雅上升為頌。”
于是,黃土地上風削刀割的勞碌生面,頂天立地地站在了那里。
明月前身
這些形象都是盛天曄在山西呂梁的老鄉。
2008年,經由太原理工大學一位老師的介紹,盛天曄第一次來到呂梁臨縣磧口,這個和江南城市霄壤之別的晉西古鎮,給了他一記徹底的捶打。“村子完全在山溝溝里面,生活條件你完全想象不出來。”
不適應。
北方不同于南方,水會成為一個問題。較早些的時候,洗澡都沒有地方洗,排水系統也不完善,衛生條件十分落后。而對當地居民來說,能吃飽是最重要的事情。有一次他走進一個窯洞,看到一對老夫婦蹣跚佝僂著,幾乎已經走不動了,卻還在勞作,見到人來,拘謹,羞澀,不善言辭,卻有著最真摯的笑容。“那是鄉野田間中國人最善良的底色,風侵雨蝕,千年未改。”
深入了解之后,那里的生活狀態深刻地沖擊了他。
2012年在磧口
在之后的大概十年時間里,盛天曄反復回到呂梁,每次都帶著學生,到磧口鎮下的各個村子里,和老鄉們打交道,給鄉親們畫像,一待就是兩三個星期。每次到了下鄉季,他的腦中,第一個跳出來的總是磧口。磧口也像他生命中的一段緣起,至今未及落幕。
2018年,盛天曄整理了十年間的寫生材料,創作出這組十四張單幅人物肖像。大尺幅的畫作突出了人物身上的細節,臉上的皺紋都清晰可見,甚至能讓人聯想到皺紋中夾著的塵土。
曾經有人問他:你為什么要畫這么難看的、滄桑的老人?盛天曄沒有正面回答,他想,怎么能僅憑外貌來判斷美丑呢?當時,“明月前身”這個詞跳到了他的腦海里。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出自唐代司空圖《詩品二十四則》,表達的是詩歌中最潔凈、純粹、洗煉的藝術境界。他用“明月前身”來形容筆下的農民。“可能對我來說,這些農民比其他普通百姓帶給我更多的情感觸動。”
盛天曄在7歲之前都生長在浙東農村,年歲越大,回鄉的次數越少,近鄉情怯,一為親老故去,二為舊境皆非。可能源于對農村的懷念,他在創作的時候總是想畫這些隨日月升落于天地山川間的吾土吾民:“他們像皺紋一樣刻在中國的大地上。”
《明月前身》(局部)
畫人物的人
盛天曄的小名就叫“大畫”,他懷疑因為這個緣故,自己的畫越畫越大。
1971年,盛天曄出生在浙東鄞縣的塘溪施村,父親天生喜歡畫畫,給兩個兒子分別取了小名“大畫”、“小畫”。
十六歲,盛天曄考入了美院附中。在附中,馬玉如先生成為他最重要的啟蒙老師。馬老師的畫品、人品,深深地影響著盛天曄。此后他步入美院學習人物畫,在中國畫系一直讀到了博士,直至成為一名教師。
幾乎每個普通的工作日中午,在食堂吃完午飯,盛天曄都有一項固定的安排——畫同學,既為示范,也是自我修持和操練。這天來做模特的是一個國畫人物二年級的同學,特意穿了一身旗袍早早地候在了教室。一名研究生和盛天曄同時支起畫架,一圈學生則圍在老師身后看。
盛天曄和學生一起寫生
這個寫生的習慣已經保持了二十多年。確切地說,是盛天曄在做學生的時候,從導師劉國輝先生那里接續了這個傳統。那時候,也是請同學們輪流做模特,每天午飯后的短暫余暇里,他跟著劉老師一起寫生。“劉老師眼高,手快,放筆直取,揮灑縱橫,”盛天曄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我跟得踉踉蹌蹌,落筆既定,無暇深思,所以幾乎每張都是急就。”在盛天曄的回憶中,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在當時,整個中國找不出這樣一對師徒,以及一年又一年來了又走的同學模特和觀眾。
等他做了老師,依然沿襲著這一習慣,午后課前只要沒什么特別的事情,就到教室里寫生,學生們自由觀摩,二十年前,拍照是奢侈的事,現在都是手機錄像。
在盛天曄身上,美院的傳承不止體現在教學習慣上。“好的溝通,是人與人氣息的相接,人與人相互的感染。”他講,他在教學時候不會就畫論畫,更多是講做人的問題,畫如其人。畫如果出了問題,根源在人。
這也是源自老師劉國輝,當年劉老師上課的時候不會只講畫面本身,而是要讓你明白:畫面的問題,很可能是你這個人出了問題——狀態緊張或松懈、思路不專或執拗,甚至是非認知上有所偏差等等。老師們大多不明說,學生們聽著畫外音會很緊張,會立刻反身自查,長此積累,養成自律、自省的習慣。“這是獨立人格的基本要求,而繪畫,一定是獨立的心智活動。”盛天曄說。
盛天曄和劉國輝合作《五四運動》
從人出發,時刻自省,盛天曄希望把這樣的傳統傳遞下去。“ 畫畫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畫了三十多年人物畫的盛天曄說,“最重要的還是人,一個人怎么去看世界、怎么對事物做出判斷,再產生行動的能力,棄惡揚善,有擔當。一切知識的目的,只為成就人,成就更好的人,才有更好的世界。”
畫畫不是最重要的
人物畫,離不開人。畫人,一定要有生活,生活在哪里?在廣闊天地,那就下鄉。
1986年,附中一年級,盛天曄第一次下鄉去了富陽大源:“那時候我們要自己帶鋪蓋、帶一應日常用品。到了鄉里住處,沒有床,沒有凳子,就是毛坯房,在水泥地上鋪上一層稻草,你再把鋪蓋鋪上面,掀開被褥,經常有各種蟲子跑出來,甚至蜈蚣。”
從十幾歲起他便知道,下鄉要吃苦。“人物老師帶學生下去,一定是去苦的地方。”
比如林縣,比如沂蒙。師生們爬太行,半天才進到一個村子,進了村發現里面只有十幾個人,而且幾乎全是老人,家徒四壁,但卻非常熱情地拉著學生們留下吃飯,用他們聽不太懂的方言不斷問候“吃了沒”。
1991年上海寶鋼的下鄉
到磧口,早上喝小米粥,你必須揣上幾個饅頭,不然走到村口就餓了。一趟下鄉可以讓學生們切身體會到什么叫“餓得慌”——餓了真的會慌。
“我覺得體會一下這種生活,這幫小孩兒們回來之后可能真的就會脫胎換骨,至少褪一層躺平的念頭,”盛天曄說。再面對習以為常的城市生活,認知和體會都會有所不同。
中國美術學院院長高世名也曾要求,下鄉一定要深扎,一定要有感同身受的田野經驗,切忌空談,切忌無病呻吟。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師。
“這樣下鄉幾次之后,在塵里土里,見天地眾生,再落回到筆頭上,畫畫就是相對簡單的事情。”
盛天曄在工作室
盛天曄計劃近期還要再去磧口,在《明月前身》之外他還有一件《客自故鄉來》尚未完成,作品的主題,仍是千里之外的劬勞生民。
由于體量巨大,他只創作了一半。十余年的時間里,斷斷續續,鄉親們離鄉離世,使得畫作留下了時空錯位的歷史空茫感,或許這件作品將成為一件方志式的田野調查,但不變的是,畫家試圖不斷地記錄黃土地上這些頂天立地的人群的初心。
藝術家名片
盛天曄
1971年生于浙江鄞縣
中國美院中國畫學院副院長,博士生導師
中國美協第五屆中國畫藝委會委員
師從劉國輝先生
代表作有《秋水》《不祭山河祭熱血一一滇西英烈志》《高皇》等
《秋水》
《不祭山河祭熱血一一滇西英烈志》
《高皇》
“轉載請注明出處”